首领这次停顿了一下,眼神掠过桌上的铁刀,没有马上回答。
赵海低声道:「他藏话。」
郑森把桌上的一把铁刀拿起来,又放回去,刀锋在木桌上轻轻一响。
首领看向那把刀,终于又开口,说得比刚才慢。
何塞翻译时声音也低了些:「他说,那支部落替西班牙人看一条山路,不许别的部落靠近。路往里面去,有白人丶有骡子丶有沉重的袋子。有时袋子从山里出来,有时空袋子进去。」
何文盛的笔尖重重按在纸上。
郑森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追问「银」。他只问:「那条路通向哪里?」
首领摇头,摊开手,表示自己不知道,或者不愿说。
赵海看得很清楚,对方不是不知道全部,而是不肯一次拿出来。
郑森把盐包往前推了一点。「你想借我们的刀打你的仇人。」
首领听完翻译,神色没有闪避,反而点头。
郑森继续道:「你也想看看,我们会不会被你一句话牵着走。若我们现在答应出兵,明日你就会再要更多盐丶更多刀,甚至让我们去打第二个仇人。」
首领听不懂郑森的语气,却听懂了何塞翻译出的意思。他脸色变得有些紧,身后几个勇士也握住了弓。
棚后火铳手同时抬高一寸。
气氛一下绷住。
何文盛合上册子,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句:「我们不是西班牙人,不会白抢你的东西;但也不是你的猎狗,不会你指哪儿就咬哪儿。」
何塞把这句话翻得稍慢,首领听完,握骨杖的手松了些。
郑森拿起一小捆铁钉,放到盐包旁边。「消息,换盐和铁。真消息,换刀。若你说的山路确实有西班牙人丶骡子和沉袋子,我们会记你的功。至于打那个部落,先画路,先报人数,先让我们的人看过。」
首领盯着桌上的铁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一枚,在指间捏了捏。他转身对土着青年说了几句,那青年立刻跪到沙地上,用木棍开始画。
他先画出海岸,再画港镇,又画东南方向的山谷。线条粗糙,但几处溪流丶林隘和坡地标得很清楚。何文盛立刻蹲下,把沙图转绘到麻纸上,不时追问距离和方向。
「这里是什么?」何文盛指着山谷后方一条窄线。
土着青年看了首领一眼,首领微微点头。
何塞道:「矿路入口。他们叫它白石路,因为路边石头上有白粉。」
何文盛的神色终于压不住,抬头看向郑森。
郑森没有在首领面前显出急切,只问:「这条路多久有人走一次?」
首领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月亮和太阳。
何塞道:「他说不固定。有时三日,有时五日。若港镇缺人,会让那支部落看得更紧。」
赵海忽然问:「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首领回答得很快。
「昨日。」何塞道,「有两名西班牙人,六个亲西班牙土着,带三头骡子进山。骡子背上是空袋子。」
何文盛把「空袋入山」四字写得很重。
郑森看着那张新图,片刻后把桌上的盐丶铁钉和一小块布推过去。「今日这些,买你画的路和昨日的消息。你留下两名年轻人,带我们的人认路,但他们只跟侦察,不打仗。若他们带假路,交易断;若消息是真的,下次给铁刀。」
首领看向两名年轻勇士。那两人脸上有些犹豫,却没有违抗,走到首领身后半步。
曹七在栅内低声道:「大公子没答应打?」
施琅瞥他一眼。「这才对。先让土着把路吐出来,别一口咬进别人的仇里。」
首领收起盐和铁钉,又把那串兽骨信物放在桌边,像是作为下次交易的凭证。他临走前看了郑森一眼,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何塞翻译道:「他说,西班牙人以前给他们鞭子,你们给盐。他会看谁能留到最后。」
郑森道:「告诉他,看可以。但看错了,代价自己付。」
首领听完,咧开嘴,露出几颗磨损发黄的牙。他没有再说,带着部落勇士转身离开,只留下两名年轻向导站在交易棚旁,神色警惕地看着大明士兵。
等那行人走远,何文盛立刻把麻纸铺到桌上,指着东南山谷和那条白石路低声道:「大公子,这条矿路恐怕比港镇外圈值钱。骡子空袋进山,沉袋出山,若袋里是银矿石或税银,港镇只是一个口子,里面才是西夷的血脉。」
赵海看着图上的林隘。「也可能是陷阱。那首领说得太巧,刚好把我们的眼睛引到他的仇人身上。」
郑森点头。「所以不出兵,只侦察。赵海,你挑两个人跟这两个向导认外围路,不进山谷,不碰亲西班牙部落。先看白石路有没有骡蹄丶火枪脚印和新粪。」
赵海抱拳。「明白。」
何文盛把新图卷起,又在封角写下「东南矿路疑线」。「这张图不张榜,不入普通情报册,只放木棚。」
施琅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留下的土着年轻人。「他们住哪儿?」
郑森道:「栅外棚边,给盐水和乾粮,不许入栅。夜里派人看着,也别羞辱。」
曹七在栅后插嘴:「要是他们偷跑?」
赵海淡淡道:「那就说明首领还没下注,只是在试水。」
郑森把骨环信物拿起来,交给何文盛。「收好。以后土着来,不只看脸,也看信物。盐铁能换消息,也能换来麻烦。帐要清,人要防。」
何文盛接过骨环,立刻在土着交易册上另开一页,写下:挂骨环首领,愿供港镇情报,索求打击敌对部落;疑有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