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钢那通电话来的时候,何雨柱正在看马跃进新写的培训教案。他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嘈杂,有人喊「让让」,有铁器碰撞的声音,然后才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像是刚从嗓子里刮出来的。
「何处长?我,鞍钢王德发。第一批培训班的。」
何雨柱把教案推到一边。「记得。你那个改造,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德发好像在犹豫什么,又好像只是换了个手拿话筒。等他再开口,声音低了些。
「何处长,我跟您说个事。您别笑话。」
「说。」
「我那台老磨床……我给它加了个光栅尺,又换了套数控系统。您猜怎么着?精度跑到零点零零二了。」他顿了顿,「比进口的只差零点零零零五。」
何雨柱没接话。他等着。果然,王德发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亮了些,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倒出来。
「何处长,您说……咱们能不能照着进口的,自己造一台?」
何雨柱握着话筒,看着窗外。院墙上的大字报又被风吹掉了一角,纸边在空气里扑棱,没人去管。他没急着回答,等了几秒,才说。
「能。你等着,我让马跃进带资料过去。」
王德发那头没声音。过了好几秒,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挂了。何雨柱听见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丶像是用袖子擦脸的声音。他放下电话,坐在桌前,把那份名单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设备」那一页。在「培训」两个字后头,他加了一行字:鞍钢王德发,老磨床改造成功,精度0.002mm。
马跃进在鞍钢待了七天。回来的时候,脸晒得黑红,嘴唇乾裂,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把包打开,倒出几张照片和一本工作笔记。照片拍的是那台老磨床,灰扑扑的,漆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铁锈色。光栅尺装在床身上,银白色,在车间的日光灯下反着光。数控系统的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加工程序。
何雨柱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王德发站在工具机旁边,手扶着工作台,眼睛盯着镜头,没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孙秀英的眼睛里,在赵德明的眼睛里,在马跃进的眼睛里。
「他说什么了?」何雨柱把照片放下。
马跃进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早凉了,他也没在意。
「他说,想仿一台。照着进口的,自己造。」马跃进把缸子放下,看着何雨柱。「院长,他那台老床子,床身还行,导轨不行了。要仿,得重新做导轨,重新配丝杠,重新装数控系统。跟造一台新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