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从魏璔的头顶浇到脚心,浇得他浑身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大骂这操蛋的世道,却发现自己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是啊,门阀世家的手段就是这么滴水不漏,所有的安排丶传话丶给金子,都是李福这只白手套经手的,现在手套自己跳进火盆里烧了,主人的手自然乾乾净净。
「去把李二郎叫来吧。」张敬安转过身,仿佛瞬间抽乾了力气,「告诉他实话。这案子……咱们尽力了。」
……
半个时辰后,李宥听完魏璔的叙述,久久没有说话。
签押房里寂静,只有穿堂风吹动窗棂发出的呜咽声。
李宥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控,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桌角那锭被封存的金子上,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手指已经深深抠进了掌心,勒出一道道泛白的血印,随后又被他以极大的毅力,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
「李福带了几个证人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两个。」魏璔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都是李府的家仆,一口咬定亲眼见过李福偷取印章。」
「那道令牌呢?掳人时歹人身上搜出的那块广平县男府的令牌,李福怎么编的?」
「他说令牌也是他偷的。」魏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说是他日常出入府邸,有机会接触这些要紧物件,顺手拿来充门面的。」
李宥微微颔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孙二狗那边呢?他亲眼见过李裕吗?」
魏璔痛苦地摇头:「没有。孙二狗从头到尾只见过李福。每次安排差事丶给金子丶传话,都是李福一个人出面。李福对他说是大郎吩咐的,他便信了。」
「所以,现在李福说这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的假借之词,孙二狗根本拿不出证据推翻。」李宥轻声总结出了那个残酷的结论。
魏璔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刺破皮肤,他当了二十年不良帅,见惯了洛阳城里的男盗女娼丶蝇营狗苟,可今天这样,被人以卵击石丶指鹿为马到无话可说的地步,还是头一回。
「李二郎,」魏璔忽然抬起头,那双通红的虎目里闪着泪光,声音沙哑,「对不住!是我魏璔没用!护不住你求的公道!」
「不是你没用。」李宥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看着他,「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后手。从崔伯被我逼退的那一刻起,那位高高在上的崔夫人就已经在走这步棋了。」
他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光,初秋的阳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闪闪发光,金灿灿的,可在这片金光之下,却掩藏着深不见底的阴翳。
他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会发生,从他决定以蝼蚁之身,和崔家这种庞然大物正面硬碰的那一天起,他就预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手段来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