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题:盖君者,天下之表也。表正则影直,德修则民服。
起讲:夫上好仁,则下必好义;上好礼,则下必不犯……」
随着魏元忠的朗读,学舍内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没有生僻的典故,没有华丽到让人眼花缭乱的辞藻。但整篇文章听下来,却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震慑感。
起承转合,严丝合缝!排比对仗,铿锵有力!通篇说理透彻到了极点,文气环环相扣,结构坚固且无可挑剔,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讦的破绽!
魏元忠读完最后一个字,双手竟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宥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极大的震骇与敬服。
「马兄,你现在还觉得它死板吗?」李宥负手而立,目光扫向马周。
马周咽了一口唾沫,面色涨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宥冷笑一声,终于点破了这套八段锦在当下科考中最狠辣的杀招所在,「你们莫不是忘了,今科省试,推行的是糊名誊录之法!」
众人一愣。
李宥的声音陡然拔高:「数千名举子,数千份答卷!全部由誊录官用一模一样的朱笔重新抄写!字迹一样,没有姓名!许敬宗和裴炎两位考官,要在短短十余日内阅完这数千份卷子,你们算算,他们看每份卷子能用多少工夫?」
马周猛地反应过来,失声惊呼:「不过寥寥数眼!」
「没错!」李宥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洗微微作响,「寥寥数眼!考官疲惫不堪,他们哪有工夫去细细品味世家子弟那些堆砌的辞藻?哪有心思去查考他们用了什么生僻的典故?此等情形之下,什么文章最占便宜?」
李宥指着魏元忠手中的答卷:「就是这种一目了然的文章!八段锦破题直接,考官一眼就能看到你们的立意;对仗齐整,扫一眼就能看出文章的骨架与气势!在数量庞大的阅卷过程中,这种条理分明丶文气贯通丶代圣人立言的答卷,就是考场上最具优势的制胜法宝!它能让考官在最短的工夫内,给你们点上甲等!」
「轰!」
李宥的话,带着极大的震撼力,瞬间在四十名寒门生员的脑海中炸响。
糊名誊录致使考官阅卷匆忙,而八段锦那千篇一律的骨架恰好应了这份匆忙。这简直是天衣无缝的算计,更是对那些世家子弟的釜底抽薪!
「现在,用我给你们的路数,套用武德九年的真题,自己试写一篇。」李宥吩咐道。
学舍内瞬间忙碌起来。
马周提笔,按照李宥拆解的八个部分,尝试破题。
以往面对这种宏大的题目,他总要苦思冥想半个时辰才能下笔,可如今,有了这套骨架,他只需往里填补经义,思绪变得十分顺畅连贯,不过半个时辰,一篇条理分明丶气势雄浑的策论便跃然纸上。
太快了!太稳了!
当马周看着自己写出的文章时,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有了这等绝佳方法,省试的榜单上,必将有寒门的一席之地。
「哗啦……」
不知是谁先起身,紧接着,四十名寒门生员齐刷刷站了起来。他们走到过道,推开案几,面向主位上的李宥。
没有丝毫犹豫,四十人同时整理衣冠,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大礼。
「先生授业之恩,我等万死不辞!」
声音宏大,响彻庭院。在这一刻,李宥在明经社内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
夜色深沉,大雪初霁。
大明宫,太液池畔的蓬莱亭内。
几盆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冬的严寒。武昭仪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指紧紧捏着几张刚刚由宫中暗线从国子学秘密抄录回来的纸笺。
纸笺上,赫然写着八段锦的破题之法,以及李宥今日在那间空置学舍内所作的残稿。
内侍监王伏胜躬身立于一旁,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静静等待着主子的吩咐。
武昭仪的目光在那张纸笺上停留了许久。跳动的炭火映照着她的面容,那双凤目中,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好一个代圣人立言……好一个八段锦。」
良久,武昭仪缓缓开口,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她将纸笺缓缓放在案几上,目光投向亭外幽暗深邃的太液池。
「王伏胜。」
「奴婢在。」
「传话给许敬宗。」武昭仪的声音慵懒,却透着主宰生杀的冷酷,「今科省试的阅卷,让他把眼睛给本宫擦亮些。若是有这等路数的文章呈上来,不管他裴炎同不同意……」
武昭仪的眼神骤然变得十分锐利。
「全给本宫,点为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