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治中从事杨洪,轻车简从,一骑在前,数名精干随扈紧随其后,直入汉嘉郡治所——汉嘉城。
城垣不高,依山而建,透着一股边郡特有的粗粝与戒备。
太守黄元早已得报,亲率郡中大小属官,于城门处恭迎。
他身形中等,面皮微黄,此刻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快步上前,深揖到地:
「下官黄元,恭迎杨治中!治中代天巡狩,亲临鄙郡,实乃汉嘉之幸,下官惶恐之至!」
杨洪翻身下马,动作沉稳,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从容,虚扶一把:
「黄府君多礼了。洪奉陛下谕旨,巡视各郡春耕劝课丶民生安抚,职责所在,叨扰府君了。」
「岂敢岂敢!治中莅临,下官求之不得,正好聆听教诲,整顿郡务!」
黄元笑容更盛,侧身引路:「下官已备下薄酒,为治中洗尘,请!」
太守府邸,宴开正厅。
菜肴算不得极尽奢华,却也鸡豚俱备,山野时鲜,酒是本地所酿的烈酒,辛辣呛喉。
黄元居于主位,频频举杯劝饮,言辞极尽恭维。
郡中属官亦纷纷附和,气氛看似热络融洽。
酒过三巡,黄元眼中精光微闪,话锋悄然一转:
「治中此番巡视益州,风尘仆仆,着实辛苦。不知……陛下与丞相,近来可还安好?」
他语气关切,一副赤胆忠臣模样。
杨洪举杯浅啜,面色如常:「府君挂念,洪代陛下丶丞相谢过。陛下龙体康健,夙夜勤政,丞相总理万机,夙兴夜寐。」
「朝中诸公,各司其职,皆以固本培元丶休养生息为念,上下同心,共谋国是。」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话题稳稳框定在「国是」的范畴。
黄元哈哈一笑,又为杨洪斟满酒:「是极是极!陛下圣明,高瞻远瞩!去岁连场大捷,克复荆襄,大破魏吴,真乃不世之功!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连番征战,府库耗损必巨。如今休养生息,地方上钱粮赋税减免,又要抚恤将士丶兴修水利,朝廷压力想来艰巨。」
这话看似体恤朝廷,实则暗藏试探。
杨洪心中了然,放下酒杯。
「府君所虑,正是陛下与丞相日夜忧心之事。然陛下有言:『宁苦朝廷,不苦百姓』。去岁之胜,赖将士用命,亦赖益州百姓倾力输将。」
「今岁减免赋税,劝课农桑,正是为固国本,养民力。府库虽虚,然君臣同心,开源节流,必能渡过难关。」
「陛下命洪巡视春耕,首要便是确保各郡减免之策落到实处,农时不误,民力得舒。此乃当前第一要务!」
按杨洪所言,此次「巡视」只为春耕而已。
「治中所言极是!陛下仁德,实乃万民之福!治中放心,汉嘉郡春耕之事,下官绝不敢怠慢!定当亲力亲为,督促各县长吏,务必使田亩尽垦,禾苗茁壮!」
他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故作轻松地举杯:
「来来,治中请满饮此杯!边郡粗陋,唯有薄酒野味,还望治中莫要嫌弃。」
杨洪含笑举杯相应,目光却将黄元席间细微的表情变化,郡中属官偶尔流露的拘谨或闪烁,一一纳入眼底。
他谈笑风生,问及汉嘉郡的农桑水利丶人口户籍丶边关戍守,皆是分内之务,合乎情理。
黄元亦对答如流,郡丞丶主簿等属官从旁补充,数据清晰,条理分明,表面上看不出太大纰漏。
宴席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杨洪以旅途劳顿为由,婉拒了黄元安排的歌舞助兴,告辞返回馆驿。
太守府书房。
门扉紧闭,黄元脸上那层殷勤瞬间剥落,变得阴沉至极。
他烦躁地在室内踱步,手指捻着颌下的胡须。
「巡视春耕?」他冷哼一声。
「杨季休何等人物?益州治中!区区春耕小事,何须他亲自跑我这偏僻汉嘉?更遑论陛下新近大胜,正该坐镇中枢,怎会突然如此『体恤』边郡农事?!」
刘备!黄元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忌惮。
他对这位以仁德着称的汉室宗亲,从未真正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