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敕杀】(2 / 2)

左道仙 六月梦歌 9235 字 8小时前

他不再求我天节道统的金丹,转而求以家族血脉丶兵戈杀伐丶王朝气运为薪柴,去求那太阳道统的【午阳】果位。」

「【午阳】,乃太阳道属,主显化丶杀伐丶破局。对应天道运行中,明晦交替丶以争定序丶以战证阳之理。」

「此道,不藏丶不隐丶不退丶不妥协。唯有破阴丶压晦丶夺光丶争位,方能存续。

不争则阳衰,不伐则道隐。」

「苏世襄欲成此道,必以战启,以血祭,以一方乃至数方天地气运的剧烈动荡丶重整为炉火。

他隐于幕后,推动苏丶许两家掀起南北战火,不仅仅是为世家野心,更是为他自身道途铺路!

其孙苏决明能成【午阳】仙基,看似天赋机缘,实则是苏世襄以自身道蕴丶家族百年积累的气运为引,点燃的第一缕道火,是试探,亦是宣告。」

「那……玉清道统,为何要干涉?既然不涉王朝事,修士求道,纵是歧途险途,不也应各凭机缘么?」林潇潇问出心中最大疑惑。

老真人转过头,第一次认真看了林潇潇一眼。

「因为,若容苏世襄以这般霸烈无忌丶以战养战丶以破求立的方式,强证【午阳】道果,成功之日,其道必将如日中天,光耀一域,压制周遭一切道则。

届时,阴阳失衡,显隐无序,其道争伐本性,更会驱使其不断征伐丶掠夺丶同化其他道统与地域,以求纯阳,终将引发更大劫难,殃及天下苍生,动摇此方天地根本秩序。」

「故而,玉清主有旨:许丶苏作乱,生灵涂炭,此乃人间劫数,可任其演化。

然,苏世襄所求【午阳】果位,有干天和,悖逆当前天地显隐轮转之序,不可成。

为免将来大祸,敕令其即刻兵解,散道归天。」

兵解!

林潇潇娇躯一震,美眸圆睁。

一位紫府圆满,站在此界顶端的大真人,就因所求之道不合时宜,便被一纸仙旨,判了死刑?而且是要其自行了断?

「他……苏家老祖,就如此顺从?」林潇潇难以想像,那样一位枭雄般的人物,会甘心受死。

老真人望向怀曲郡方向,缓缓道:

「老夫持玉清仙旨入其福地,他已知天命。仙旨展,天威现。老夫未出一言,未动一指。」

「苏世襄观旨良久,大笑三声,又长叹三声,于是面北而戮!」

「面北而戮……」

竹筏之上,林潇潇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

紫府圆满,那可是紫府圆满啊!

即便是在玉清道统丶丹华天那等洞天福地,也是中流砥柱,有望窥探更高境界的存在。

一方霸主,千年世家之基,一念可决万民生死。

可就是这样一位大能,面对一道仙旨,竟如此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顺从地选择了自我了断?

是那道仙旨所代表的意志太过恐怖,还是苏世襄本人,在那一刻真的悟了丶认了?

「我玉清代表天道,而太清于黑白之争后向我道低头,是为天人合一,自此天道高悬在上,运转有常。其下者,顺之未必昌,逆之多半亡。

苏世襄并非怯懦,他是在最后一刻,看明白了何为势,何为不可为。」

「他修的【午阳】之道,求的是极致的显丶争丶伐。旧时属秦帝,乃是极致的霸道,是欲以人争天而胜,岂非乱序?」

「故而,玉清主降旨,非是扼杀其道,而是拨乱反正,维护天地运转,契合天人合一。」

老真人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看了林潇潇一眼:「你可是觉得,天道无情,玉清道统此举,过于霸道?」

林潇潇连忙垂首:「弟子不敢。只是……心有戚戚焉。修士求道,本是逆天争命,与天争寿,与人争运。

苏家老祖另辟蹊径,虽走险途,亦是求道之心。最终却因不合时宜而被迫兵解,难免令人感怀道途艰难,天意莫测。」

「道途艰难是真,天意莫测亦是真。」老真人目光从远处云雾收回,复又落在滔滔江水上,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直入林潇潇心神。

「我玉清道统,执掌『天节』,所敬者,乃高悬于上丶运转有常之天道。

所治者,乃天道之下,阴阳显隐轮转之序,万物生灭兴衰之常。

故而,我道修士,修的是天人感应,求的是神意与道合,最终目的,乃是代天行序,以道意规束天地,使万物运行不逾其轨,此所谓『修神得意』。

苏世襄的【午阳】之道,求极致的显丶争丶伐,旧时或属秦帝霸业遗风,乃是欲以人定之『争』强行规整天序,岂非乱序?故而在当前天序之下,不容其成。」

「而上清道统,执掌『地元』,所尊者,乃大地厚德,万物自化。他们认为,天地自有灵性,万物自有其道,无需高高在上的天意或人为的强序去刻意规束。

天地之间,自有其平衡演化之理,所谓无为而治,任万物自制其灵,循其本性,自生自灭,自化自得,方是长久之道。

他们所求,是天下万物各得其所,各循其道,最终达成一种自然而然的丶充满生机的『始得』。」

「故而,玉清与上清,看似皆求道,实则道不同。玉清重『天序』,上清重『地元』。玉清相信天定秩序,人为梳理;上清相信万物自性,无为而化。

这在根本理念上,便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昔年的黑白之争,表面是道统气运丶地盘资源之争,实则是这两种天道观丶治世观之争。此争,乃是必然。」

林潇潇听得心神摇曳,她以往只知玉清丶上清丶太清三大道统并立,互有龃龉,却未深思其理念根源竟有如此差异。

「至于太清道统,」老真人继续道,「执掌『人道』。他们所尊,是人本身。认为人乃天地之灵,万物之灵长,当以人治万物,以人道规天理。

其道既有法度森严丶建制立序的一面,与我玉清『天序』有相通之处,皆强调秩序与规制;然其内核,终究是以人的意志丶人的欲望丶人的智慧为核心,去理解丶利用甚至改造天地万物。

此乃霸道,是人力强盛到一定程度后,欲与天争,甚至欲替天行道的体现。」

「太清之道,与我玉清有相通,故历史上并非没有合作。其人治之序,有时也能辅助稳定一方,符合部分天序要求。

故而,对我玉清而言,太清人道可借其力,可用其序,但绝不可任其失控,必须有所制约,使其霸道不逾天序之轨,人治不悖天道之常。」

「苏世襄的【午阳】之道,其内核中的『人定胜天』丶『以战定序』的霸烈,便有几分太清『人道霸道』的影子,只不过他是将其用于一家一道之兴衰,且走了极端。

但无论如何,其道不合当前玉清所维系的『天序』,故而,必须在其成势之前,予以修正。」

竹筏在夜风中静静悬浮,江水流淌。

林潇潇默然良久,方才消化这庞大的信息。

她忽然明白,为何老真人说世俗兵戈丶王朝更迭不过是「红尘烟火,朝代尘灰」。

「多谢师尊解惑。」林潇潇深深一礼。

「你能明白便好。」老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了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