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猛地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凹进去的颧骨,乾裂的嘴唇,脸上全是胡子和泥。他看着阿朗,愣了很久。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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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趟过河,水没到腰,急得他差点站不稳。他走到汉斯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汉斯比他矮半个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烂成一条一条的。
阿朗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币,递过去。汉斯低头看着那枚铜币,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手在抖。他把铜币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来了。」汉斯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朗点头。
汉斯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阿朗看见他在哭。
汉斯是被荷兰人扔到这块大陆上的。两年前,他在巴达维亚替南安送了一次情报,被荷兰人发现了。没杀他,把他装上一艘船,往南边开了一个月,扔在这片海滩上。船上的人说:你替朱焕之干活,就死在这儿吧。他在这块大陆上活了两年。吃野果,抓鱼,挖树根,住山洞。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儿,直到今天。
阿朗把他带回寨子。林土看见汉斯,愣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那颗牙。他上去拍汉斯的肩膀,拍得汉斯晃了一下。「你没死啊!」汉斯没笑,但眼眶红了。
寨子里的人围着汉斯,七嘴八舌地问。汉斯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枚铜币。阿朗问他:「你女儿呢?」汉斯低下头,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
当天晚上,阿朗坐在木屋里,对着油灯写信。他把找到汉斯的事写了,把汉斯在这块大陆上活了两年的事写了,把寨子的事写了,把矿的事写了。写完了,折起来,塞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送信的船出发了。阿朗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消失在海天之间。汉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枚铜币。
「阿朗。」
「嗯。」
「监国……还好吗?」
阿朗点头。「好。八府拿下了。地分了。老百姓有饭吃了。」
汉斯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是大明,是八府,是杭州。是他回不去的家。阿朗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老了,瘦了,但眼睛没变,还是灰蓝色的,像海水的颜色。
「等船来了,」阿朗说,「我送你回去。」
汉斯摇头。「不回了。我女儿不知道在哪儿。回去也没用。就在这儿待着吧。这儿挺好的。」
杭州城里,朱焕之把阿朗的信看了三遍。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汉斯还活着。被荷兰人扔在那块大陆上,活了两年。他想起十年前,汉斯站在南安的沙滩上,把铜币递给阿朗,说「等我回来,还我」。十年了,他还活着。那块大陆上有人了。不是土人,是自己人。
林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监国,第二批船队准备好了。十条船,一千人。粮够了,水够了,什么时候出发?」
朱焕之转过身。「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林义愣住了。「监国,您去?八府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