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德罗斯的话,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直接插进了尼古拉斯·季米特里奥斯心灵最深处的锁孔。
骄傲,让他不屑于向凡人解释。
但更大的骄傲,驱使他渴望向一个真正能懂他的人,证明自己的伟大。
去纽约的船,随时可以再坐。
但一个愿意倾听,并且有能力将他的构想变为现实的王储,整个希腊,只有一个。
季米特里奥斯深深看了一眼亚历山德罗斯,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两个字。
「带路。」
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从比雷埃夫斯港的混乱与腥臭,到雅典王宫的庄严与肃穆,不过是一辆马车的距离。
季米特里奥斯坐在柔软的丝绒坐垫上,身体僵硬,像一尊格格不入的雕像。他从未坐过如此平稳的马车,车轮压过石板路,几乎听不到颠簸,只有一种平顺的滑行感。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身下的坐垫,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倒退。
肮脏的码头区,那些低矮的棚屋和喧闹的人群被迅速甩在身后。街道逐渐宽阔整洁,两侧的建筑也从木质变为石砌。当马车驶入矗立着白色大理石建筑的贵族区时,季米特里奥斯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的人生轨迹,本该是通向码头,通向颠簸的货舱,通向一个未知的新大陆。
现在,这辆属于王室的马车,正载着他,驶向权力的中心。
马车在宏伟的王宫门前停下。
卫兵挺拔的身姿,冰冷的枪刺,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季米特里奥斯跟在亚历山德罗斯身后,走在能倒映出人影的光洁大理石地面上。他的靴子踩在上面,发出清晰的回响,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那件唯一体面的旧西装,是如此的寒酸。
走廊两旁,悬挂着历代国王的肖像,他们威严的目光穿透画布,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季米特里奥斯感到一阵局促。
但他旋即挺直了自己瘦削的脊梁。
他不是来乞讨的乞丐,也不是来觐见的臣子。
他是一个携带着未来火种的先知,来接受一位君主的「面试」。
亚历山德罗斯没有带他去金碧辉煌的会客厅,而是直接将他引到了一间书房的门外。
「殿下就在里面。」亚历山德罗斯低声说了一句,便侧身退到一旁,整个人融入了墙壁的阴影里。
季米特里奥斯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衣领,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书房内没有想像中的奢华。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年轻,比他想像中要年轻得多。金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制服,衬托得他身姿挺拔。他正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份专注,那种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度,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年龄。
他就是希腊的王储,康斯坦丁。
听到开门声,康斯坦丁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桌,落在了季米特里奥斯的身上。
那目光平静,没有好奇,也没有轻视,就是在看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物。
「坐。」康斯坦丁的声音响起,温和而清晰。
季米特里奥斯在他的对面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臀部却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