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终于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合着,分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收编。
上卷定死源头,中卷框死理论,下卷限制应用。这本书出来,格物学就成了一个被阉割的丶关在儒家笼子里的玩物,再无半分锐气可言。
「孔公,」李闲抬起头,迎上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您的顾虑,小子明白。但若依此法成书,这《格物初要》,与国子监书库里那些蒙尘的算经,又有何异?」
「有何异?」孔颖达冷哼一声,「此书有你我二人署名,由朝廷刊印,颁行天下,这便是最大的不同!它将成为天下匠人学徒的圭臬,让他们知晓法度,明白自己所学,皆未脱离圣人教化!」
「可他们学了,却用不上,用不深,这又是为何?」李闲往前踏了半步,「孔公,格物之学,若不能利国利民,不能让大唐的犁更深一寸,刀更利一分,那它就是一门无用之学!小子冒死在朝堂上争来的,不是一本摆在书架上好看的经注!」
「放肆!你这是在质疑老夫?老夫一生治学,难道不知何为经世致用?」
「小子不敢!」李闲立刻躬身,姿态谦卑,言辞却寸步不让,「小子只是以为,此书的下卷,恰恰是关键所在。不但要写,还要详写!要让一个不识字的匠人,拿着这本书,按图索骥,就能造出曲辕犁,就能明白滑轮组如何省力!这才是真正的『致用』!」
「荒谬!将国之利器公之于众,若为敌国所学,你担待得起吗?」
「那便设限!刊印分甲乙两版。乙版,即孔公所言,颁行天下,教化万民。甲版,为内参,收录真正核心的营造丶军工丶冶炼之法,由崇理署与将作监内部传习,非特旨不得外传!如此,既能广开民智,又不至泄露机密,岂不两全?」
李闲见他沉默,趁热打铁:「上卷溯源,小子完全赞同孔公之见,此乃正本清源之举。中卷明理,小子主笔,但恳请孔公于卷首作序,为全书定下基调。」
「至于下卷,便依小子方才所言,分设甲乙两版。如此,既全了孔公维护道统之心,也全了小子利国利民之愿。不知孔公意下如何?」
他把所有的面子都给了孔颖达,溯源归你,作序请你,基调由你定。
但最核心的里子,实用技术和内部传习的权力,他必须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孔颖达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就依你。那崇理署,第一批学员出来之后,做什么?」
这才是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