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堂之上,尸位素餐者众多,尽忠职守者寥寥,究其根源,便是权贵喜好金玉浮华,轻视盐梅般的务实贤才,追逐虚名,却摒弃真正的治国能臣。
当今之世,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无银钱打通关节,无权贵引荐门路,便只能困于草莽。
而那些膏梁纨绣,胸无点墨,或是依靠金银攀附权门,或是靠着父祖恩荫入仕,轻易便可攫取高官厚禄,占据要职。
长此以往,朝堂怎会清明,天下又怎能安定?」
一口气说完,徐渭眉目舒展,脊背悄然挺直,周身那几分初入宫闱的拘谨局促荡然无存。
「这些年来,渭看遍世道,曾见满腹经纶的老秀才在街边摆摊替人写家书,一日赚的铜板不够买半升米。
见过一字不识的盐商之子,花三千两银子捐了个监生,不出三年便放了实缺,又花了三个月将本钱赚了回来。
见过知县大人在堂上打瞌睡,连状纸都懒得翻,却能从两家诉讼里各吃一份孝敬,回乡置办了百顷田地。
见过黄河决口丶饥民遍野,朝廷拨下十万两赈灾银子,从府到县层层过手,最后发到灾民手里的,只有一碗粥水。
某只觉得这不是世道,这是烂了,从根上烂了。」
朱载圳面色如常只言:「世道如此,如之奈何?」
「世道积弊,从非天定,更非不可改!」
这话说得乾脆坚定,掷地有声,连张居正都忍不住抬起眼,自光落在徐渭身上,不再是方才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而是多了几分郑重。
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中的穷秀才,站在亲王的讲席前,当着翰林的面,开口便说世道可改,这份胆气,不是谁都有的。
不过张居正还是开口道:「知易行难,世道积弊众所周知,先生有何切实的变革之策?
「」
徐渭仿佛脱下了什么,眉宇间尽是不愤:「这位?」
「在下翰林院编修,张居正。」
「张编修,尔可愿听我这秀才之言?」
「洗耳恭听。」
张居正没有半分动容,若这人是个大才,他自是应当敬听,若此人只是满腹怨愤的狂生,那他也就只当听犬吠了。
徐渭走到神态几乎没有变化过的景王面前行了一礼,景王这般年纪,听了他的激愤之言,还有如此定力与胸怀,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方才话说完,本以为便是不被打廷杖也会被赶出宫去,就像他以往遇到的那些权贵一样。
「殿下问如之奈何,渭不敢以空言搪塞。」
徐渭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沉了些,「世道如此,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破,但若因难破便不破,那世道便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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