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又用力挥了两下,然后继续投入对下一株植物的战斗。
「他知道吗?」伊恩的声音很轻。
亚里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知道什么。」
伊恩没有追问。
他把另一杯南瓜汁放在书桌上,拍了拍亚里斯的肩膀,走出了书房。
亚里斯继续站在窗前。
窗外的少年又在大呼小叫了,手套上沾满了泥土,头发被风吹得更乱。
亚里斯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胸腔里某个地方,是温热的。
九月
七年级开学。
回到城堡的第一个周四晚上,有求必应屋里格外安静。
雷古勒斯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正在看一本《高级魔药解析》。
他看起来比上学期末好了一些,脸颊没那么凹陷了,只是脸色还是苍白,动作也比以前慢半拍。
西弗勒斯在工作台前处理一批新的材料。伊恩靠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一枚铜纳特。
凯文摊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四肢张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亚里斯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厚重的如尼文专着,脚边堆着两本笔记。
「我不想开学。」凯文盯着天花板,第一百次重复这句话。
「开学已经四天了。」亚里斯第一百次回答他。
「那就是四天不想活了。」
雷古勒斯轻轻翻过一页书,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至少NEWTs课程少了很多水分。」伊恩说,「教授们也更认真了。」
「认真是他们的事。」凯文翻了个身,趴在地毯上,「我只想打魁地奇,然后毕业,然后去打职业,为什么还要学变形术和魔咒?」
「因为NEWTs证书是进入任何职业联盟的前提条件之一。」亚里斯头也不抬,「即使你通过了选拔赛,没有相应证书也会被——」
「知道了知道了。」凯文打断他,把一个靠垫扔过去,「你就不能不戳破我的幻想吗?」
亚里斯单手接住靠垫,放在身边,继续看书。
凯文盯着那个靠垫,它被亚里斯放在他旁边的位置,像是给谁留的座位。
「亚里斯。」
「嗯。」
「你旁边那个靠垫,是我刚才扔过去的,不是给你坐的。」
「我没坐。」
「但你放那儿了。」
「放这儿有什么问题?」
凯文张了张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
他翻了个身,继续盯着天花板。
过了片刻,他爬起来,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在那个靠垫上。
亚里斯往旁边让了让,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挨着。
凯文伸长脖子看亚里斯手里的书:「《如尼文符号学进阶》……你怎么看这种书还能看得下去?」
「同样的道理,你怎么能对着魁地奇战术图看一晚上?」
「那不一样!战术图是会动的!球员会飞!」
「如尼文也会动,在特定的魔法条件下。」
「你骗人,你给我动一个看看。」
亚里斯拿出魔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一个古老的如尼文字符忽然闪烁了一下,从书页上浮起来,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凯文瞪大眼睛:「它真的会动。」
「我说过,在特定的魔法条件下。」
「你能不能教我这个?」凯文兴奋地凑近,「就是在书上让字飞起来的那个魔咒——」
「你先学会把论文按时交上去再说。」
凯文哀嚎一声,脑袋往后一仰,正好搁在亚里斯肩膀上。
亚里斯握着魔杖的手僵了一下。
「我头重不重?」凯文闭着眼睛问。
「……不重。」
「那就让我靠一会儿。」
亚里斯没动。
凯文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但他的手稳稳地拿着书,没有移开。
伊恩在另一边看着他们,手里的铜纳特转了个圈。
西弗勒斯低头处理魔药材料,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轻。
雷古勒斯又翻过一页书,目光在书页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
炉火噼啪作响,有求必应屋里很安静,也很暖和。
十月
第一个霍格莫德周末。
凯文在三把扫帚里点了一杯黄油啤酒,又给亚里斯点了一杯蜂蜜酒。
「我没说要喝酒。」亚里斯坐下后说。
「那是给你的。」凯文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天冷了,喝点暖的。」
三把扫帚里人很多,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亚里斯端起蜂蜜酒喝了一口,热度从喉咙蔓延到胸口。
「对了,」凯文放下杯子,嘴角沾了一圈黄油啤酒的泡沫,「我妈让我问你,圣诞节还是照旧?今年轮到你家了吧?」
「嗯。我母亲已经在准备了。」
「太好了!」凯文咧嘴笑,「你妈做那个约克郡布丁绝了,我想了一年了。」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每年都是真的!」
亚里斯低着头,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他知道凯文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喜欢他家的布丁。
但听到凯文这么惦记去他家这件事本身,还是让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说起来,」凯文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带着点不确定,「你觉得……有求必应屋那两位,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指伊恩和西弗勒斯?」
「不然呢?」凯文往伊恩和西弗勒斯经常坐的角落看了一眼,那两人今天没来三把扫帚,大概去了文人居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觉得他们上学期就好上了。」
「嗯。」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
亚里斯看着他。
凯文的嘴上还挂着那圈黄油啤酒的泡沫,眼睛圆圆的,满是真诚的困惑。
「你不擅长观察这种细节。」亚里斯说,伸手拿过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嘴。」
凯文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两下,没抹乾净,反而把泡沫弄到了下巴上。
「这儿。」亚里斯指了指自己下巴对应的位置。
凯文又擦了两下,还是没擦对地方。
亚里斯叹了口气,接过纸巾,替他擦了擦下巴。
动作很自然。
他自己的身体离凯文近了那么一瞬,闻到对方身上黄油啤酒的甜味,和衣服上淡淡的肥皂气息。
他把纸巾放下,收回手。
凯文眨了眨眼:「谢谢。」
「不用。」
接下来几秒,两人都没说话。周围的喧闹声像是被拉远了。
然后凯文清了清嗓子,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黄油啤酒:「所以说,你是觉得他们挺合适的?」
亚里斯垂下眼,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合适这个词太笼统,应该说,他们在彼此身边的时候,和平时的状态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西弗勒斯……没那么绷着了,伊恩也更沉静。」亚里斯斟酌着词语,「像两块拼图,各自都有缺口,但能嵌在一起。」
凯文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西弗勒斯这人不太好相处,后来发现他只是不太说话,不是不喜欢我们。」
「你花了四年多才发现这个。」
「我反应慢不行吗!」凯文抗议道,用杯子碰了碰亚里斯的杯沿,「反正……有他们在挺好的,还有雷古勒斯,虽然他现在不怎么来有求必应屋了,但每次来都让人觉得……」他想了想,找出一个词,「安心。」
「嗯。」
「你也是。」凯文又说,这次声音轻了一点。
亚里斯抬头看他。
凯文正盯着自己的杯子,手指在杯沿画圈:「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也安心,从小到大都这样。」
蜂蜜酒的甜意在舌尖慢慢化开。
亚里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温和而缓慢,像冬天炉火边的黄油。
「我知道。」他说。
凯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咧嘴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从三把扫帚出来,沿着霍格莫德的主街慢慢走。
凯文在蜂蜜公爵买了一袋滋滋蜜蜂糖,又在文人居给亚里斯买了一瓶新的墨水。
「你上次说旧的快用完了。」他把墨水塞到亚里斯手里。
「……你怎么记得这个?」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凯文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秋风卷着落叶从街角吹过来,亚里斯把墨水放进袍子口袋。
「嗯。」他说,「走吧。」
十一月
一个普通的周三,城堡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下午的变形术课刚结束,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压得极低,紧接着是一道炸雷,仿佛就劈在城堡的塔尖上。
走廊里的低年级学生尖叫着跑起来,麦格教授在喊「不要跑,用走的」,但没几个人听。
凯文正在三楼的走廊上往地窖方向走。他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窗外瓢泼的雨幕。
雷声滚过头顶。
他想都没想,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亚里斯那天下午没有课,他一个人在图书馆靠禁书区的位置看书。
窗外下起雨的时候,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但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近,他翻页的手指开始变得缓慢。
当一声特别响的炸雷在头顶炸开时,亚里斯闭上了眼。
他把书合上,手指按住眉心。他告诉自己,这是图书馆,是安全的。
打雷只是自然现象,没有任何魔法威胁。
「亚里斯!」
有人压低了声音喊他的名字。
亚里斯睁开眼。
凯文站在书架尽头,他大概是跑了不短的路,还在微微喘气。
「你——」亚里斯站起来。
「打雷了。」凯文说,走近几步,「我来看看你。」
亚里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凯文已经走到他面前,从袍子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纸袋。
「给你带的。」他把纸袋塞给亚里斯,「从厨房拿的,巧克力曲奇,刚出炉的,还热着。」
亚里斯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纸袋是温热的。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拿饼乾给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不是。」凯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先跑到地窖,发现你不在,又跑到公共休息室,不在,然后去厨房拿饼乾,然后来图书馆。」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在陈述路线,没有渲染,没有邀功。
但亚里斯听出了所有他没说的东西,他怕打雷,所以他来找我。
亚里斯撕开纸袋,拿出一块曲奇。确实还温热着,巧克力的香气在禁书区弥漫开来。
「你不吃?」凯文歪头看他。
亚里斯咬了一口曲奇。
甜味在舌尖炸开,和窗外的雷声一起,混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好吃。」他说。
凯文咧嘴笑了:「那当然,我挑的。」
他把椅子往亚里斯这边拖了拖,近得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然后他拿出魔杖,假装在看一本桌上的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外面的雷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但亚里斯觉得,那些雷声似乎没有那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