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晾乾(2 / 2)

他看着贾宪蹲在地上,像看一个每次扫完地都会蹲在墙角数蚂蚁的傻子。昨夜的火烧掉了半座崇天司,今早这个疯吏还在守着那堆破纸。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固执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一个算吏,被火烧过一次,差点死在里面,此刻不哭不闹不求人,只是蹲在石阶前晾纸。这种沉默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他不舒服。

「这几页纸有什么用。」

这次是直接问贾宪。不是对众人说,不是自言自语,是面对面。语气和昨天在檐下时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多了一层困惑,他真的不理解。

这个疯吏差点死在火里,就为了这几页纸。昨夜的火烧起来之后,他不是没想过贾宪可能烧死在档案库里,那一刻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要是真烧死了,事后写呈文还要费笔墨解释为什么有个算吏夜间还在档案库。这个念头比同情先到。现在人没死,他心里那点隐隐的烦躁又浮上来了。

贾宪把最后一颗石子压好。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看上官。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语气和昨晚对陆主簿说「底稿没烧」时一样,不是解释,不是顶撞,不是求饶,是陈述。

「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以后的人会知道怎么用。」

目光穿过石阶,穿过院子里的积水,穿过照壁上那道裂缝,穿到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王实正站在几步远的廊柱后面。王实手里端着茶盘,盘上搁着一壶刚烧开的水。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回灶房。他只是站在廊柱后面,茶盘端得很稳,手指上的白泡还没破。

上官没有发火。

不是不想发,是找不到发火的点。贾宪没有顶撞,没有辩解,没有哭诉,没有求饶。他只是说「不知道」。但他说「以后的人会知道」时,那语气里的笃定比任何顶撞都更让上官无言。

上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崇天司不养闲人。你好自为之。」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踩起的水花溅在贾宪的稿纸旁边,差一寸就打湿了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