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一层往下扩。画完一层,擦掉,再画。这不是打发时间,是他在把自己的追问刻进骨头里。手指划过窗台灰时,感觉微凉细滑,和当年在崇天司案上铺算筹的触感完全不同,但数字是一样的。
第一层一,第二层一一,第三层一二一。推到第七层时手指会顿一下,那一层他推了无数遍,闭着眼也能画出来。第八层他还在试,没有完全推出来,但他不着急。
他在天象台值夜期间,用从火场救出的三角图和自己重新推演的递推法,算出了下一年的日食日期。
结果比太史局官方预测准一天。太史局用的是旧法,他用的递推法把日食食限丶月行速度丶太阳黄经这三个变量嵌套在同一组高次方程里逐层逼近,旧法只取两个变量。
他反覆核验了三次,第一次用自己从火场带出来的旧录残本里的崇宁四年冬至实测数据当起点,第二次用大观元年的月食记录校正月亮轨道的长期偏差,第三次用政和七年的五星会合数据反推太阳黄经的微扰项。
三次核验的结果相互吻合,那一天的差值不是笔误,是算法本身的问题。
他把结果写在纸上,折好。
然后习惯性地想递给旁边的人,手伸到半空,发现旁边没有人。值房里只有他自己和他映在墙上的影子。他停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纸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木牌。从那天起,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算出的结果折好放进口袋,一直放着。不知道给谁看,但一直留着。因为他相信「以后的人」。
他在天象台值夜的那些日子,白天会去旧书摊。汴京马行街后巷有几家卖旧书的摊子,他每月领了微薄的俸禄就去翻一翻,买不起的就蹲在地上看。
有一次他翻到一本手抄的算学笔记,署名处被人用墨涂掉了,但从字迹看应该是崇天司前任算吏留下的。纸页被虫蛀了几个洞,但还能看。他把这本笔记揣在怀里带回去,在窗边就着油灯读了一夜。
笔记里有一页写着某年某月观测到的日食数据,旁边注了一行极小的字:「此数存之,俟能算者。」
贾宪用指尖摸了摸那行字,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笔锋还在。他没有署名,只是把那页夹进自己的算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