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街市慢慢的向前走,松弛,散淡,就好像易仲安前世在逛街一样,随意行止。整条长街慢慢向前展开,两边的店铺和流动的摊位错落有致,绵延数里不见尽头。没有规整的高楼商铺,尽是随性排布的摊位丶竹棚丶木阁丶石屋,新旧交错,古朴又灵动。
每个摊位,店铺上都挂着灯火,有纸质灯笼丶琉璃小灯丶贝壳灯丶萤火纱灯,各式各样,千姿百态。灯火明暗错落,灯光也不再是城外的惨绿色,而是温柔的,黄色的,暖暖的。暖光流淌,将整条街市映照得温柔朦胧。地面青石板光洁乾净,倒映着漫天灯火与往来人影,一步一光影,一步一风情,恍若误入世外仙境。
长街上往来的行人,大半都不是凡人。形形色色的精怪妖物,各有模样,却个个松弛自在,全无半分凶相。有头生狐耳丶面目娇媚的狐妖姑娘,在和背着蚌壳的女郎为了一支珠钗讨价还价;有身披青羽丶眉眼清朗的飞鸟精怪,偶尔振翅飞上路边的酒楼,和坐在二楼栏杆边体态敦厚的熊猫郎君共饮一杯醇醪,一起哈哈大笑。几只身形飘忽,看不见面目的女鬼,慢悠悠地从两人身边飘过,留下一道阴风,风里隐隐绰绰还能听到细细的女声,「这个道士小哥好帅啊,要是能做他的猖鬼就好了。」然后便是叽叽喳喳的笑声。
各色妖物混杂往来,不喧嚣丶不冲撞,各行其是,各得其乐。偶尔也有几个活人,混杂在妖鬼之中,看见两个麻衣道人,微微点头示意,又分道扬镳。随即转头继续逛摊闲谈。
顺着妖鬼人流缓缓前行,不疾不徐,沉浸式感受这场夜半盛景。街边摊位琳琅满目,比人间集市更为新奇丰富,寻常吃食丶摆件丶杂货一应俱全,更有无数人间难寻的奇珍异物。
最先勾住两人脚步的,是街角的烟火小吃摊。人间夜市的吃食,这里大多能寻见,却又多了几分妖市独有的灵气与风味。有个摊主是一位圆脸兔妖,双耳柔软地垂在肩头,眉眼弯弯,笑容温顺,手脚却非常麻利,一刻不停。摊位前热气袅袅,香气四溢,甜香丶焦香丶鲜香交织缠绕,扑面而来。
竹制食盘里摆着热气腾腾的桂花夜露糕,糕体雪白软糯,入口即化,带着深夜月华浸润的清甜,不腻不齁;铁锅上翻滚着糖炒夜开花,清脆香甜,余味悠长;油锅里滋滋作响的芙蓉炸糕,外皮金黄酥脆,内里绵软蓬松,咬开便有淡淡的花香溢出。
兔妖摊主见两人驻足观望,笑着抬手招呼,声音软甜:「两位道长尝尝?都是今夜新做的夜食,沾了月华清风,吃了安神静心,一夜好眠。」
易仲安欣然点头,「店家,这摊子收什么银钱?」
「寻常人间的银钱铜子都收得,若有什么仙草奇葩,也尽可以来换。」
易仲安本要伸手去腰上的革囊里面摸钱,忽然心中一动,弹了弹手指,躲在袖子里面的吴余知机,递出一根小小的,头发丝粗细的黄精根须。「店家,这是黄精根须,你看可换什么。」
那兔妖原本还不在意,但是根须入手,一股异香忽然散发出来,那兔妖顿时身子都软了,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易仲安:「这位郎君,这是成形的黄精根须,只此一根,便可以买我这个摊位还有富余,公子,还想要什么,妾身都卖得。」
易仲安没想到一根根须威力这么大,顿时大为尴尬,只能随手拿了几块桂花糕丶抓了一把夜开花,便逃命似的离开这个摊位。
等走远了两人再分享这糕点,入口便十分惊艳。人间糕点多靠蜂蜜提味,甜得直白厚重,而这鬼市小食的甜,是清浅通透的丶带着夜风灵气的甜,温润爽口,吃完唇齿留香,整个人都变得松弛舒缓。王远知笑着说:「都说鬼市藏奇味,今日老道算是借了你的福,这可是人间千金难换的夜半清欢。」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间无火汤面摊。摊主是位白发苍苍的雾态老怪,身形缥缈,似有若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薄雾。他的灶台并没有明火,汤锅却一直沸腾着丶热气袅袅,汤底是收集的夜半山雾丶晨间露水丶花间清露熬煮而成,澄澈透亮,清鲜无比。
两人于是各要了一碗汤饼,碗中的汤饼纤细柔韧,爽滑劲道,搭配山间嫩笋丶野生菌菇丶落花嫩叶,清淡不寡淡,鲜香不厚重。入口清润回甘,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夜半的微凉和鬼市的一些些阴气,让人通体舒畅。摊位旁还立着一块小木牌,字迹古朴随性:一碗无火清风面,洗尽人间半日烦。两人吃完只觉心神澄澈,连日积攒的浮躁烦闷,都被这一碗清汤面抚平消散。
除了烟火吃食,鬼市最绝妙的,是诸多人间绝无仅有的奇趣摊位,每一处都藏着天马行空的巧思,让人驻足流连丶目不暇接。
街角不起眼的小摊,是一位白发老妪守着的售梦摊。摊位朴素简单,只摆着一排小巧剔透的琉璃小瓶,大小不一丶错落排列,每只瓶中都封存着一缕细碎流光,光影流转,温柔灵动,便是由各色梦境凝聚而成的天净沙。
老妪眉眼温和,神色淡然,轻声向来往的顾客介绍:淡金色瓶中是圆满好梦,藏着繁花满枝丶风月无边丶故人相逢的温柔光景;浅青色瓶中是清宁闲梦,无悲无喜丶无扰无惊,只剩安稳安眠丶岁月静好;浅紫色瓶中是趣味奇梦,可入梦乘风逐月丶踏海追星丶山野逐鹿,解锁万千快意光景。
摊位侧边同样立着木牌,写着鬼市独有的温柔规矩:不售惊魂噩梦,不售执念痴梦,随心挑选丶随缘留存,睡前开启,一夜好梦。
王远知再次笑道:「这鬼市立得好规矩,众生平等,善恶看心,不看皮囊。在这里,丑怪模样未必是恶,清丽外形未必是善,大家自在营生,只求一份安稳,颇有些道趣道韵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