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耳朵却已如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大堂里每一处细微的声波振动。
「……听说陇右那边又不太平了?吐蕃人最近闹得凶……」
「……东市新开的那家绸缎庄,料子是真不错,就是价钱咬手……」
「……永兴坊王员外家的小娘子,前几日抛绣球招亲,嘿,你猜怎么着?被一个外乡的穷书生接去了!王员外脸都绿了……」
大多是些市井琐事,家长里短。
李白耐心地等待着,小口啜饮着夥计送来的新丰酒。酒味辛辣,入喉一线热流,却压不住心底那份越来越沉的寒意。
终于,在邻桌几个穿着绸衫丶像是小商人模样的客人那里,他听到了想听,又最怕听到的话题。
「哥几个听说了没?寿王府最近可是喜气洋洋啊。」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
「怎么?寿王殿下又纳新人了?」另一人接口。
「何止是新人!」小胡子男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这位新纳的王妃,姓杨,那真是……啧啧,天仙下凡一般!年岁又轻,才二八年华,听说性子也温婉可人。寿王殿下自从得了这位王妃,听说连平日最喜欢的打猎都去得少了,整日待在府里……」
「真的假的?寿王殿下眼光可是高得很,以前那些侧妃侍妾,哪个不是千挑万选?」
「千真万确!」小胡子男人信誓旦旦,「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寿王府当差,虽然只是外院的粗使,但也见过几次那位杨妃娘娘的车驾出入。他说啊,远远看着那身影,那气度,就不似凡人!而且……」他顿了顿,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连宫里的圣人都夸赞过,说此女『姿质天挺,宜充掖庭』!」
「宜充掖庭?」旁边几人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这话的意味,可就深了。皇帝夸赞儿子的妃子「适合充实后宫」,哪怕只是随口一说,也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甚至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慎言!慎言!」另一人连忙打断,「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喝酒喝酒!」
几人连忙举杯,岔开了话题,但脸上那抹暧昧又带着几分畏惧的神色,却久久未散。
角落里的李白,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在无声地碎裂丶沉没。
果然……
市井流言,再一次证实了。
杨玉环,确实已成了寿王妃。而且,连唐玄宗那句致命的夸赞,也已然出现。
历史,正沿着它既定的轨迹,隆隆向前。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带来一阵阵钝痛。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举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在醉仙居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又陆陆续续听到了不少关于「寿王妃杨氏」的议论。有的只是羡慕寿王艳福,有的则带着几分轻佻的臆测,还有的则隐晦地提及「武惠妃似乎对此事颇为上心」丶「杨妃娘家似乎并不显赫」等等细节。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
但他始终沉默地坐着,慢慢地吃完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饼,付了钱,起身离开。
走出醉仙居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的喧嚣依旧,可这一切繁华热闹,落在他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而是凭着记忆,穿街过巷,向着城南方向走去。
大约走了两刻钟,他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坊区,在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宅院前停下。
宅院门楣普通,黑漆木门紧闭,门环上落着薄灰,墙角生着青苔,显得许久无人居住。
这里是以前他与杜甫丶高适丶岑参等友人偶尔聚会的一处隐秘所在。宅院的主人是一位致仕的闲散官员,与杜甫有旧,常年不在长安,便将钥匙留了一份给杜甫,供他们这些「穷酸文人」有个清净地方喝酒谈天。
李白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他走到侧墙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伸手在墙砖某处按了按,又轻轻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墙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赫然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取出钥匙,李白绕到宅院后门,用钥匙打开门锁,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上。
宅院内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半枯的竹子,一口长满青苔的石井,地面铺着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顽强的杂草。正房是三间瓦房,门窗紧闭,窗纸破损,透出一股久无人气的霉味。
但这里很安静,与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李白推开正房的门,灰尘簌簌落下。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零散放着些旧书和文房用品,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没有去拂拭灰尘。
终于,只有他一个人了。
伪装了一路的平静面具,在这一刻悄然碎裂。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丶冰冷而尖锐的痛楚。
玉环……真的成了寿王妃。
那个在锦官城初遇时,眼眸清澈如秋水,笑容明媚如春花的少女;那个与他月下对酌,听他讲述「另一个世界」奇闻时,会睁大好奇双眼的玉环;那个他发誓要不惜一切守护的玉环……如今,已是他人妇,是寿王妃,是未来历史上那个「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杨贵妃。
而他,空有金丹剑仙的修为,手握青莲仙剑,却似乎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
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压制的火焰再次燃起,只是这一次,更加冰冷,更加沉静,如同深渊下燃烧的冥火。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历史记载,杨玉环是在开元二十八年被度为女道士,号太真,然后在天宝四载正式被册立为贵妃。现在是什么年份?他需要确认。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在他「失踪」的这一年多里,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朝廷对他这个「逃亡犯」是什么态度?杨玉环成为寿王妃的具体过程是怎样的?她现在的真实处境如何?
这些,市井流言给不了他答案。
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信息源。
一个既了解朝廷动向,又可能知晓内情,并且值得他信任的人。
李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在夕阳余晖中摇曳的枯竹。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心头。
杜甫,杜子美。
他的挚友,诗圣。此刻应该就在长安,为了仕途而奔波,居住条件恐怕比这里好不了多少。更重要的是,杜甫为人正直,心怀天下,且与他交情深厚。即便自己「失踪」之事牵连甚广,以杜甫的性情,也绝不会轻易背弃。
而且,杜甫身在长安,接触的层面比市井百姓要高,消息必然更加灵通准确。
夜幕,正在缓缓降临。
李白转身,走到屋角一个破旧的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果然还放着几套乾净的旧衣服,是以前他们聚会时备用的。他挑了一套深青色的布袍换上,尺寸略有些不合身,但更添了几分落魄文人的气息。
他将青莲剑用一块粗布仔细包裹,背在身后,看上去就像一把用布裹着的普通琴或画卷。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屋内唯一的一盏油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李白站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他在等宵禁。
宵禁之后,长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金吾卫武侯。但那对他来说,反而是更好的掩护。
他需要更确切的消息。
他需要知道,这一年多来,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决定,夜访杜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