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夜访杜子美(2 / 2)

「但是,她的眉宇间,并无多少新嫁娘的喜色。反而……反而常常有淡淡的忧思,眼神偶尔会放空,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虽然只是短短一瞥,但我能感觉到,她并不快乐。那种华服美饰之下的寂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着她。」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油灯的灯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李白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锦官城初遇时,那个提着裙摆,在溪边嬉水,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的少女。她的眼睛那么亮,笑容那么真,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又浮现出月下对酌时,她托着腮,听他讲述「另一个世界」的高楼丶铁鸟丶千里传音的神奇时,那好奇又带着些许向往的眼神。她说:「太白哥哥,你说的世界,真好。那里的人,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吗?」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可以。在那里,两情相悦,便可相守。」

她笑了,笑容里却有一丝淡淡的怅惘:「真好。」

而现在……

华服美饰,王妃尊荣,却眉宇含忧,眼神空茫。

笼中雀。

画中仙。

李白睁开眼,眼底深处那冰冷的火焰,似乎又炽烈了一分,但表面依旧平静无波。

「朝廷……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杜甫见他如此平静,心中反而更加担忧。他了解李白,越是平静的外表下,可能越是汹涌的暗流。

「明面上,无人再提。暗地里……我也不知。」杜甫摇头,「但你既然回来了,还潜入长安,一旦被发现,便是擅离职守丶私回京畿的重罪。若是再被人知道你与杨……与寿王妃曾有旧谊,那更是滔天大祸!太白!」

杜甫猛地抓住李白的手腕,力道很大,眼中满是恳切:「听我一句劝!既然你已经脱身,朝廷也不再追究,你就此离开长安,远离这是非之地!蜀山也好,江南也罢,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不要再……不要再牵扯进与皇室相关的人和事了!那是漩涡,是深渊!一旦卷入,万劫不复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手指冰凉。

李白看着杜甫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绝。

他轻轻拍了拍杜甫的手背,然后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子美,你的心意,我明白。」李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份情谊,李白铭记于心。」

「太白!」杜甫急了,「你难道还要……」

「我必须亲眼确认。」李白打断他,站起身,「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亲眼看看,那寿王府,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疯了!」杜甫也站起来,脸色发白,「那是王府!紧邻宫城,戒备森严!你如何进去?就算你能进去,一旦被发现,就是擅闯王府丶图谋不轨的死罪!你会没命的!」

李白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拿起靠在桌边的包裹,重新背在背上。

「太白!」杜甫挡在他面前,眼中已有了泪光,「我们相识一场,我视你为挚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杨氏女已成寿王妃,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就算见到她,又能如何?你能带她走吗?你能对抗整个皇室丶对抗整个大唐吗?醒醒吧!」

李白看着杜甫,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杜甫从未见过的丶近乎悲凉的洒脱。

「子美,」他说,「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有些路,明知是绝路,也要走下去。这不是疯,是……执念。」

他绕过杜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

「我走了。今夜之事,勿对任何人提起。保重。」

「太白!」杜甫还想说什么,但李白已经拉开门闩,闪身而出,身影瞬间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杜甫追到门口,只看到空荡荡的院落,和远处高墙上清冷的月光。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布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遍体生寒。

他站在门口,望着李白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丶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担忧,有无奈,有悲悯,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他拦不住李白。

就像他拦不住这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拦不住这日渐腐朽的盛世表象下,那正在滋生的危机与黑暗。

他关上门,走回桌边,看着纸上那团被墨迹晕染的污渍,和旁边刚刚写下的诗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他提起笔,想继续写,却觉得笔有千钧重。

最终,他放下笔,吹熄了油灯。

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此刻,长安城的夜色中。

李白站在一处较高的屋顶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他望着东北方向,那里,皇城和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而紧邻宫城东北隅,一片规模宏大丶灯火相对稀疏的府邸建筑群,便是寿王府。

他的眼神锐利如剑,穿透重重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华美而冰冷的牢笼。

下一个目标——寿王府。

他要亲眼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