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初探寿王府(2 / 2)

那是一个女子的侧影。

她坐在梳妆台前,身形窈窕,脖颈修长,发髻高挽,插着几支珠钗的轮廓在光影中晃动。她似乎正对着铜镜,一动不动。

李白屏住呼吸,将神识凝聚成一线,小心翼翼地丶如同最轻柔的羽毛般,朝着那扇窗户探去。

神识穿过窗纱,进入房间。

首先感受到的,是房间内温暖却略显窒闷的空气,混合着女子闺房特有的丶淡淡的脂粉香和薰香气味。房间很大,布置得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多宝阁上摆着各色珍玩,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墙壁上挂着精美的仕女图。梳妆台上,铜镜擦得鋥亮,映照着烛火和镜前的人。

然后,他「看」清了。

杨玉环。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王妃常服,衣料是顶级的蜀锦,绣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长发如云,梳成了时下宫中贵妇流行的惊鸿髻,发间点缀着珍珠和碧玉簪子。她的容颜……李白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形容。肌肤胜雪,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梁挺直,唇色嫣红。任何形容美丽的词汇用在她身上都显得苍白。那是一种超越了世俗标准丶近乎完美的丶惊心动魄的美丽。

然而,这张绝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欢愉的神采。

她正对着铜镜,眼神却空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那双原本应该灵动含情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倦怠,一丝迷茫,还有深不见底的丶被压抑着的哀愁。她的唇微微抿着,唇角向下,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了灵魂的玉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丶若有若无的夜风呜咽。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抬起右手。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雕成。她的手中,握着一支玉簪。

那玉簪很普通。材质只是寻常的青玉,雕工也简单,只是一支素面的簪子,顶端稍微打磨成圆润的弧形,连一点花纹都没有。在满室珠光宝气丶珍玩环绕中,这支玉簪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但杨玉环握着它,手指却极其轻柔,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丶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玉簪光滑的簪身。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李白的神识「看」到那支玉簪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支玉簪……他认得。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丶却囊中羞涩的蜀中青年李白时,在一次诗会上,赢得的彩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一支普通的青玉簪。后来,他遇见了一个眉眼弯弯丶笑容清甜如山中清泉的少女,一时兴起,便将这簪子送给了她,还随口念了句歪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赠卿青玉簪,聊表慕卿意。」

少女当时红了脸,接过簪子,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他早已忘了这件事。那支簪子,对他而言,不过是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件随手送出的小玩意儿。

他没想到……她竟然还留着。

在成为寿王妃,拥有无数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之后,她竟然还留着这支最普通丶最不值钱的青玉簪。而且,在这样一个寂寥的深夜,独自对镜时,她会拿出来,如此温柔地摩挲。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剧痛,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李白的心脏。那痛楚如此尖锐,如此真实,让他几乎要闷哼出声。他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血腥味。他的眼眶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镜前,杨玉环似乎摩挲够了。她将玉簪举到眼前,对着烛光,静静地看着。烛光透过青玉,折射出温润朦胧的光晕,映在她清澈却空洞的眸子里。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极低,如同秋叶飘落水面,几乎微不可闻。但在李白凝聚到极致的神识感知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笼中雀,画中仙……」她对着玉簪,也对着镜中的自己,低不可闻地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和认命般的苍凉,「这便是命吗?」

话音落下,她将玉簪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到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轰——!

李白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边的怒火丶滔天的怜惜丶撕心裂肺的不甘丶跨越两世的执念……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他体内的金丹疯狂旋转,青莲虚影剧烈摇曳,磅礴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开始奔涌。一股凌厉无匹丶足以斩断金铁的剑意,几乎要透体而出!

带她走!现在就带她走!什么寿王妃!什么皇室尊严!什么历史洪流!去他妈的!老子是金丹剑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谁能挡我!谁敢挡我!

这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的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丶但对于真正的高手而言却如同黑夜明灯般的波动。

就在这一刹那!

另一股强大的神识,如同冰冷的潮水,毫无徵兆地从王府外某个方向扫来!这股神识覆盖范围极广,强度虽然不及李白金丹期的神识凝练,却带着一种堂皇正大丶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气息,如同帝王巡视疆土,带着审视和监控的意味。它扫过王府的围墙丶园林丶建筑,自然也扫过了李白所在的这片区域!

李白浑身汗毛倒竖!

几乎是在感应到那股神识的同一瞬间,他所有的本能和修炼成果被激发到了极致!体内疯狂运转的金丹被强行镇压,青莲虚影瞬间隐没,所有外泄的灵力丶剑气丶乃至生命气息,如同退潮般缩回体内最深处。他施展出了比之前潜入时更加极致的「敛息化凡」,整个人仿佛瞬间从世界上被抹去,变成墙角阴影里一块最不起眼的丶长着青苔的石头,变成地上被夜风吹动的一片落叶,变成空气中一缕最寻常的丶带着桂花残香的气息。

那股官方的神识潮水般扫过。

在掠过李白所在位置时,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仿佛察觉到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空白」或「异常」。但李白的隐匿太过完美,那停顿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之一个呼吸,神识便继续向前扫去,覆盖了整个王府内苑,重点在那座亮着灯的绣楼附近盘旋了片刻,然后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收回,消失在王府外的某个方向。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依旧,吹动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李白依旧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和心跳都近乎停止。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刚才那短短一瞬的暴露风险,比他面对蜀山秘境中的守护兽时更加凶险。那官方神识的主人,修为至少也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期!而且,其神识中蕴含的那种堂皇正大的气息,绝非寻常散修或宗门修士所有,只能是朝廷禁中供奉,或者类似机构的强者!

朝廷果然在监控寿王府!或者说,在监控这位特殊的寿王妃!

这个认知,让李白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下来,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刚才那股几乎要毁灭一切的冲动,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丶更加冰冷的愤怒和……忌惮。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内,杨玉环已经收起了玉簪,正用丝帕轻轻擦拭眼角的泪痕。她的背影依旧单薄而寂寥,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白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如同他来时一样,融入阴影,穿过庭院,翻过围墙,离开了这座华美而冰冷的牢笼。

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在他最后回望那座绣楼的方向时,眼中那深潭般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彻底凝固了,坚硬如铁,冷冽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