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将进酒》吧。」李白淡淡道。
「《将进酒》……好,好!当浮一大白!」张姓文士抢过酒坛,给自己和李白都满上,「敬居士!」
众人纷纷举杯。
李白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
醉仙酿后劲十足,寻常人三五碗就该倒了。但李白喝了足足一坛,面色只是微微泛红,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酒意上涌,他忽然长身而起。
「酒来!」他喝道。
夥计连忙又抱来一坛新酒。
李白拍开泥封,也不用碗,直接抱起酒坛,仰头痛饮。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青衫前襟。坛中酒去了小半,他才放下,抹了抹嘴,放声大笑。
笑声清越,带着三分狂放,七分苍凉。
「痛快!」他环视四周,「如此美酒,岂能无剑舞助兴?」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李白已伸手从桌上竹筒中抽出一根竹筷。
筷子长约七寸,普通竹制,一头略尖。
他握筷在手,手腕轻轻一抖。
嗡——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颤鸣从竹筷上发出。
那不是竹筷该有的声音。
下一刻,李白动了。
没有复杂的步法,没有花哨的招式。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持竹筷,随意地划了几个弧线。
但就是这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所有靠近他三丈之内的人,同时感到皮肤一紧,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轻轻刺过。
空气变得锋利。
离他最近的那张桌子上,烛台里燃着一根粗大的牛油蜡烛。烛火原本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火苗稳定而温暖。
李白手中的竹筷,朝着烛火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风声。
没有破空声。
但烛火,忽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不是被什么遮挡。它就那样毫无徵兆地,从燃烧状态直接变成了熄灭状态,连一缕青烟都没来得及升起。
而烛台本身,包括蜡烛,完好无损。
甚至连烛芯都没有焦黑的痕迹。
仿佛那簇火苗,从未存在过。
大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比刚才听完诗后更加彻底,更加诡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熄灭的蜡烛,又看向李白手中那根普通的竹筷。
距离至少有一丈远。
竹筷轻轻一点。
烛火就灭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
江湖把式?戏法?还是……
「剑气……」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喝酒丶穿着劲装丶腰间佩刀的中年汉子,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凝而不发,透空击物……这是剑气外放……至少是先天境界……」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堂中,还是被附近几人听到了。
「剑气?」
「先天境界?」
「李太白……还会武功?」
议论声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敬畏,几分难以置信。
李白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他随手将竹筷扔回竹筒,发出「啪」一声轻响。
然后,他抱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流淌,他却不擦,任由它浸湿衣襟。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真的醉了,但嘴角那抹笑意,却清醒得可怕。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他低声吟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又隐含着某种不屈。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坐回椅子上,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各种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兴奋。
「李白回来了!」
「不仅诗才更胜往昔,还习得了绝世剑术!」
「刚才那一下你们看见没?隔空灭烛!神乎其技!」
「诗剑双绝!这才是真正的诗仙!」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去。
接下来的几天,李白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出现在醉仙楼。每次都是临窗那个位子,每次都要一坛醉仙酿,几样小菜。他有时高谈阔论,吟诗作赋;有时沉默独饮,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兴起,又会随手演示几招「剑术」——或是用竹筷点灭烛火,或是用花生米击落梁上灰尘,每次都引得满堂喝彩。
他的诗也一首接一首地流出。
有狂放不羁的《行路难》:「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有充满隐逸之思的《山中问答》:「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更有直指时弊丶语带讥讽的《古风》:「大车扬飞尘,亭午暗阡陌。中贵多黄金,连云开甲宅……」
每一首都迅速在长安文人圈中传抄,每一首都引发热议。
李白的名声,以比当年更耀眼丶更复杂的姿态,重新响彻长安。
人们谈论他的诗,谈论他的酒量,更谈论他那神秘莫测的「剑术」。有人说他是得了异人传授,有人说他本就是剑客出身,写诗只是副业。各种猜测,各种传闻,越传越玄。
而李白,始终是那副半醉半醒丶狂放不羁的模样。
他看似沉醉于酒乡,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醉眼朦胧的扫视,都在收集信息;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谈笑,都在试探风向。
他看到了文人圈对他回归的欢迎与追捧。
他看到了江湖人对他的好奇与忌惮。
他也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普通酒客中丶眼神锐利丶行动有素的探子——来自不同势力。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第五天下午。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格,暖洋洋地照在李白身上。他正与几位慕名而来的文人谈笑,手中端着酒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醉意。
醉仙楼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瞬。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幞头,打扮并不特别华丽,但用料考究,做工精细,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温和,仿佛看谁都带着三分善意。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皆是青衣小帽,低眉顺眼,但步履沉稳,气息内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这一行人一进门,大堂里的喧闹声便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许多酒客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脸色微变,低下头,不敢再看。
中年文士仿佛没注意到这些,目光在大堂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临窗那个被众人簇拥的青衫客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迈步走了过去。
随从无声地分开人群,为他开道。
正在与李白交谈的几位文人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忙起身,躬身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白仿佛这才注意到有人靠近。
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站在桌前的中年文士。
四目相对。
中年文士拱手,声音温和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尊重:
「可是青莲居士李太白当面?」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在下李林甫,久仰诗仙大名,今日特来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