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 / 2)

李白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武惠妃去世后,玄宗会陷入长久的悲痛与空虚。高力士等近侍,会想方设法为皇帝寻找新的「解语花」。而寿王妃杨玉环,那个年仅十七岁丶姿容绝世丶精通音律舞蹈的少女,会成为最合适的人选。

然后,便是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温泉宫初见」。

然后,便是「一朝选在君王侧」。

然后,便是「从此君王不早朝」。

然后,便是马嵬坡的香消玉殒……

「不。」

李白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能看着那个与杨小环有着相同容颜的少女,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悲剧。

哪怕历史的车轮沉重如山。

哪怕要面对的是整个皇权体系。

哪怕……要与天下为敌。

他也要试一试。

李白转身回到房中,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案,也照亮了他眼中坚定的光芒。他铺开纸,磨好墨,开始写信。

不是诗,不是文。

而是一封封看似寻常丶实则暗藏玄机的「问候信」。

收信人,有那位落魄的宗室李公子,有平康坊的段七娘,有西市的大食商人,还有这几日「偶然」结识的丶在宫中乐坊当差的乐师,在宦官衙门做文书的小吏……

信的内容各不相同。有的探讨诗文,有的询问西域风物,有的只是寻常寒暄。但每封信里,都会「不经意」地提及一些话题:最近长安有什么新鲜事?宫里可有什么趣闻?陛下心情如何?……

这些信,会在明日,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出去。

它们像一张张蛛网,悄无声息地伸向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而李白,就是坐在网中央的那只蜘蛛。

等待信息反馈。

等待时机成熟。

等待……破网而出的那一刻。

写完最后一封信,已是深夜。

李白吹熄油灯,走到院中。夜空如洗,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挂在梧桐树梢,洒下清冷的光辉。院中的积水映着月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他站在院心,闭上眼,开始修炼。

不是练剑,而是练「心」。

按照「红尘剑心」的法门,他将神识沉入丹田,感受那颗金丹的旋转。金丹每转一圈,就会吞吐一丝天地灵气,转化为精纯的真元,流遍四肢百骸。同时,他也在感受着这座院子的「气」。

泥土的厚重。

雨水的灵动。

梧桐的生命。

还有……远处长安城的喧嚣丶欲望丶悲欢丶离合。

万丈红尘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心神。

李白稳守灵台,不拒不留,任由这些气息流过。他像一块礁石,立在红尘的洪流中,被冲刷丶被磨砺,却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睁开眼。

因为院墙外,传来了一丝极轻微的丶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

不是猫,不是狗。

是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显然是个练家子。但再轻的脚步,也逃不过李白金丹修士的感知。

李白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院墙的方向。

脚步声在墙外停住了。

然后,是极轻微的「嗒」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进来。

东西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白走过去,弯腰捡起。

是一个小小的丶用油纸包裹的物件。入手微沉,约莫巴掌大小。油纸包裹得很严实,表面没有任何字迹。

李白撕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

普通的信纸,摺叠整齐。展开后,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端正但刻意变形的楷书写就:

「惠妃薨,帝悲甚,常于宫中独酌,念『姿质天挺,宜充掖庭』之旧语。」

字迹在月光下,清晰如刻。

李白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冰冷刺骨的丶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

「姿质天挺,宜充掖庭」。

这八个字,他太熟悉了。

在史书的只言片语中,在野史的传闻里,这八个字,曾被用来形容一个人。

杨玉环。

据说当年她初入寿王府时,就有人如此评价。说她姿容绝世,天赋异禀,理应进入宫廷,侍奉君王。

如今,这八个字,再次出现了。

在武惠妃刚刚去世的时候。

在玄宗悲痛独酌的时候。

在高力士等人,正为皇帝物色新「解语花」的时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只无形的手,已经开始动作。

意味着,杨玉环的名字,已经被摆在了某个人的案头。

意味着,历史的齿轮,已经咬合到了最关键的位置。

风暴……

真的要来了。

李白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夜色中的大明宫,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威严。宫墙高耸,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无数人的命运。

但在李白眼中,那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

那是一座,他必须攻破的城池。

为了一个人。

为了一个承诺。

为了三生三世,未曾熄灭的爱与执念。

他缓缓收起信纸,放入怀中。

然后,转身回房。

脚步很稳,很沉。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从此刻到未来的距离。

从凡人到剑仙的距离。

从妥协到抗争的距离。

从历史到改变的距离。

房门关上。

院中重归寂静。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青石板上的湿痕。

以及墙角,那几丛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