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武惠妃去世后,玄宗会陷入长久的悲痛与空虚。高力士等近侍,会想方设法为皇帝寻找新的「解语花」。而寿王妃杨玉环,那个年仅十七岁丶姿容绝世丶精通音律舞蹈的少女,会成为最合适的人选。
然后,便是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温泉宫初见」。
然后,便是「一朝选在君王侧」。
然后,便是「从此君王不早朝」。
然后,便是马嵬坡的香消玉殒……
「不。」
李白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能看着那个与杨小环有着相同容颜的少女,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悲剧。
哪怕历史的车轮沉重如山。
哪怕要面对的是整个皇权体系。
哪怕……要与天下为敌。
他也要试一试。
李白转身回到房中,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案,也照亮了他眼中坚定的光芒。他铺开纸,磨好墨,开始写信。
不是诗,不是文。
而是一封封看似寻常丶实则暗藏玄机的「问候信」。
收信人,有那位落魄的宗室李公子,有平康坊的段七娘,有西市的大食商人,还有这几日「偶然」结识的丶在宫中乐坊当差的乐师,在宦官衙门做文书的小吏……
信的内容各不相同。有的探讨诗文,有的询问西域风物,有的只是寻常寒暄。但每封信里,都会「不经意」地提及一些话题:最近长安有什么新鲜事?宫里可有什么趣闻?陛下心情如何?……
这些信,会在明日,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出去。
它们像一张张蛛网,悄无声息地伸向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而李白,就是坐在网中央的那只蜘蛛。
等待信息反馈。
等待时机成熟。
等待……破网而出的那一刻。
写完最后一封信,已是深夜。
李白吹熄油灯,走到院中。夜空如洗,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挂在梧桐树梢,洒下清冷的光辉。院中的积水映着月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他站在院心,闭上眼,开始修炼。
不是练剑,而是练「心」。
按照「红尘剑心」的法门,他将神识沉入丹田,感受那颗金丹的旋转。金丹每转一圈,就会吞吐一丝天地灵气,转化为精纯的真元,流遍四肢百骸。同时,他也在感受着这座院子的「气」。
泥土的厚重。
雨水的灵动。
梧桐的生命。
还有……远处长安城的喧嚣丶欲望丶悲欢丶离合。
万丈红尘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心神。
李白稳守灵台,不拒不留,任由这些气息流过。他像一块礁石,立在红尘的洪流中,被冲刷丶被磨砺,却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睁开眼。
因为院墙外,传来了一丝极轻微的丶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
不是猫,不是狗。
是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显然是个练家子。但再轻的脚步,也逃不过李白金丹修士的感知。
李白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院墙的方向。
脚步声在墙外停住了。
然后,是极轻微的「嗒」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进来。
东西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白走过去,弯腰捡起。
是一个小小的丶用油纸包裹的物件。入手微沉,约莫巴掌大小。油纸包裹得很严实,表面没有任何字迹。
李白撕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
普通的信纸,摺叠整齐。展开后,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端正但刻意变形的楷书写就:
「惠妃薨,帝悲甚,常于宫中独酌,念『姿质天挺,宜充掖庭』之旧语。」
字迹在月光下,清晰如刻。
李白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冰冷刺骨的丶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
「姿质天挺,宜充掖庭」。
这八个字,他太熟悉了。
在史书的只言片语中,在野史的传闻里,这八个字,曾被用来形容一个人。
杨玉环。
据说当年她初入寿王府时,就有人如此评价。说她姿容绝世,天赋异禀,理应进入宫廷,侍奉君王。
如今,这八个字,再次出现了。
在武惠妃刚刚去世的时候。
在玄宗悲痛独酌的时候。
在高力士等人,正为皇帝物色新「解语花」的时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只无形的手,已经开始动作。
意味着,杨玉环的名字,已经被摆在了某个人的案头。
意味着,历史的齿轮,已经咬合到了最关键的位置。
风暴……
真的要来了。
李白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夜色中的大明宫,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威严。宫墙高耸,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无数人的命运。
但在李白眼中,那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
那是一座,他必须攻破的城池。
为了一个人。
为了一个承诺。
为了三生三世,未曾熄灭的爱与执念。
他缓缓收起信纸,放入怀中。
然后,转身回房。
脚步很稳,很沉。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从此刻到未来的距离。
从凡人到剑仙的距离。
从妥协到抗争的距离。
从历史到改变的距离。
房门关上。
院中重归寂静。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青石板上的湿痕。
以及墙角,那几丛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