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崔峻昂首道,「久闻李兄诗剑双绝,今日既然有诗,岂能无剑?不如当场演示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挑衅。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在李白和崔峻之间来回移动。有人担心冲突,有人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李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亭边,折下一根柳枝。
柳枝约三尺长,拇指粗细,叶子已经半黄,在秋风中微微颤动。李白握着柳枝,走到亭前的空地上。
「剑术之道,不在兵器利钝,而在心意相通。」他淡淡道,「今日便以这柳枝为剑,请崔公子指教。」
崔峻一愣,随即怒道:「李兄这是瞧不起我?」
「非也。」李白摇头,「真剑锋利,恐伤和气。柳枝无锋,正好切磋。」
崔峻冷哼一声,对身后一名护卫道:「阿虎,你去领教李兄高招。」
那护卫应声而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腰间佩着一柄厚背砍刀。他走到李白面前,抱拳道:「李公子,得罪了。」
说罢,拔刀出鞘。
刀光雪亮,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李白手持柳枝,静静站立。
风吹过,柳枝上的黄叶簌簌作响。
护卫低喝一声,踏步上前,一刀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破风之声,直取李白面门。周围响起几声惊呼,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李白动了。
他只是轻轻侧身。
刀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斩在空处。
护卫一愣,回刀再斩。这一次是横削,刀光如匹练,横扫李白腰间。
李白不退反进,柳枝轻点。
「啪」的一声轻响。
柳枝点在护卫手腕的穴位上。
护卫只觉得手腕一麻,砍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踉跄后退,捂着手腕,满脸惊骇。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一根柳枝,轻描淡写地点了一下,就击败了一个持刀的彪形大汉?
这是何等精妙的剑术?
崔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咬了咬牙,对另一个护卫道:「阿豹,你也上!」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同时拔刀。
刀光交错,从左右两侧攻向李白。
李白依然站在原地。
当双刀即将及身时,他才动了。
柳枝如灵蛇般游走,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
「啪啪」两声。
柳枝分别点在两个护卫的肘关节。
两人同时痛呼,砍刀落地。他们抱着手臂后退,额头上渗出冷汗。
李白收起柳枝,淡淡道:「承让。」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
崔峻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狠狠一跺脚,带着护卫转身离去。
亭中再次陷入寂静。
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喝彩。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柳枝为剑,竟有如此威力!」
「李兄真乃剑仙!」
喝彩声中,李白却微微皱眉。
因为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不是好奇,不是羡慕,也不是忌惮。
那是……激动。
一种压抑了许久丶终于爆发的激动。
李白转头看去。
亭外的人群中,站着一个老者。
约莫六十余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蓝长衫。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秋风吹过曲江池,带起层层涟漪。柳枝摇曳,黄叶飘落。远处的丝竹声丶近处的喝彩声,都渐渐模糊丶远去。
只剩下那老者的目光。
炽热丶激动丶难以置信。
李白的心,猛地一跳。
他认出来了。
虽然容颜已老,虽然须发皆白,但那眉眼,那气质,那看人时微微眯起的习惯……
「贺……贺监?」
李白喃喃道。
老者终于动了。
他推开身前的人群,踉跄着向前走来。脚步不稳,几乎要摔倒,却不管不顾,直直地走向李白。
走到李白面前,他停下。
颤抖着伸出手,抓住李白的手腕。
触感粗糙丶温暖,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
「太白兄……」
贺知章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哽咽。
「真的是你?」
李白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是我。」
两个字,简单,却重如千钧。
贺知章老泪纵横。
他紧紧握着李白的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的手背上,温热而湿润。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贺知章哽咽道,「老夫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动丶愧疚丶温暖,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
贺知章,字季真,号四明狂客。
秘书监,太子宾客。
也是他李白,在长安城中,为数不多的丶真正的朋友。
十年前,他离开长安时,贺知章曾亲自送到灞桥,折柳相赠,说:「太白此去,不知何日再会。望珍重。」
那时贺知章刚过五十,精神矍铄,意气风发。
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岁月无情。
但情谊还在。
李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轻声道:「贺监,别来无恙?」
贺知章抹了把眼泪,却抹不尽。他上下打量着李白,颤声道:「无恙,无恙……倒是你,怎么……怎么一点没变?」
李白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穿越了时空,死而复生,还成了剑仙。
贺知章也不追问,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周围的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不明所以,却能感受到那种跨越时光的重逢之情。
良久,贺知章才稍稍平复情绪。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压低声音。
「此处非说话之地。」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白心中一凛。
贺知章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随我来。」
「有要事相告。」
「关乎……寿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