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下一步,就是有人建议,让寿王妃『自愿』度为女道士,为陛下和已故的武惠妃祈福。然后,等风声过去,等时间冲淡记忆,再顺理成章地……接入宫中?」
贺知章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竹叶沙沙,风声呜咽。
李白站在那里,看着地图,看着那些红圈,看着长安城——这座繁华的丶伟大的丶吃人的城市。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沸腾的岩浆。
金丹在丹田中旋转,释放出狂暴的力量。
剑意在经脉中咆哮,想要破体而出,想要斩碎一切,想要血染长安。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贺知章。
「是谁在推动这件事?」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贺知章叹了口气。
「李林甫。」他说,「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所有迹象都指向他。高力士是他的盟友,宫中那些提议让寿王妃『自愿』祈福的宦官,也都是他的人。还有杨国忠——杨玉环的族兄,现在巴不得攀上高枝,如果杨玉环能入宫得宠,他就能一步登天。」
他走到李白面前,双手抓住李白的肩膀。
「太白,听我说。」贺知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我知道你与那杨氏女有旧谊。十年前,你在蜀中游历时,就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还为她写过诗。这些,我都记得。」
李白看着他。
「但这件事,关乎天家颜面,关乎朝局稳定。」贺知章的手在颤抖,「陛下虽然悲痛,虽然可能动了心思,但毕竟是一代明君,不会轻易做出有损皇家声誉的事。可如果……如果有人从中推波助澜,如果有人制造『意外』,如果有人让陛下『情不自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恐惧。
「那么,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李白没有说话。
贺知章抓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太白,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去救她。」他说,「我是要你,离这件事远一点。越远越好。」
「为什么?」李白问,声音很轻。
「因为李林甫已经注意到你了。」贺知章说,「你在曲江池的所作所为,你在长安城的高调行事,你与杜甫的往来……所有这些,都有人向他汇报。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和杨玉环的关系,但如果他知道,如果他察觉到你对她有特殊的感情……」
贺知章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担忧。
「那么,你就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会用尽一切手段,除掉你。而你,一介布衣,无官无职,无依无靠,拿什么和他斗?拿什么和整个朝廷斗?」
他深吸一口气。
「太白,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贺知章说,眼中又有了泪光,「十年前,你离开长安时,我没有拦你,因为我知道,长安这座牢笼,关不住你这条真龙。但现在,你回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来了。我不想看到你,因为一个女人,因为一段旧情,就毁了自己。」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李白的手。
「切莫冲动。」贺知章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行差踏错,万劫不复啊!」
李白低头,看着贺知章的手。
那只手苍老丶粗糙丶布满皱纹,但温暖丶有力,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能感受到贺知章的担忧,感受到他的恐惧,感受到他那种想要保护朋友丶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也知道,贺知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李林甫权倾朝野,心狠手辣。
高力士掌控宫禁,无孔不入。
杨国忠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而唐玄宗,虽然老了,虽然悲痛,但依旧是那个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他的意志,就是天意。
他李白,一个刚刚回到长安丶除了诗名和剑术一无所有的布衣,拿什么去对抗这一切?
拿什么去救杨玉环?
拿什么去改变历史?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杨小环,在2003年的成都街头,被两个纹身大汉拱卫着,眼中含着泪,却咬着牙说:「李白,别再纠缠我了!」
一个是杨玉环,在盛唐的长安,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被抬进寿王府。
两个画面重叠。
两张脸,一模一样。
两双眼睛,一样的哀怨,一样的无奈。
两世为人,两段情缘。
同样的无能为力,同样的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坠入深渊。
不。
这一次,不一样。
李白睁开眼。
眼中,风暴凝聚。
金丹在丹田中疯狂旋转,剑意在经脉中奔腾咆哮,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沸腾。
地质工程师的理性,诗仙的浪漫,剑仙的锋芒,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他缓缓抽出手。
贺知章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李白看着他,看着这位苍老的丶担忧的丶真心为他着想的朋友。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沉,很稳,像深潭下的石头。
「多谢贺监告知。」
他顿了顿。
「我……自有分寸。」
四个字,落在书房里,像四颗钉子。
贺知章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劝不住你。」他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你李白,从来就不是听劝的人。」
李白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狂放,三分不羁,还有四分冰冷的锋芒。
「贺监,」他说,「十年前,你送我离开长安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贺知章看着他。
「什么话?」
「你说,」李白缓缓道,「『太白此去,不知何日再会。望珍重。』」
贺知章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
「是,我说过。」
「现在,我回来了。」李白说,「而且,我不会再走了。」
他转身,走向书房的门。
手放在门闩上,停顿了一下。
「贺监,」他没有回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还当我是朋友。」
然后,他拉开门闩,推开门。
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竹影摇曳,风声呜咽。
李白迈步,走出书房。
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贺知章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影中。
良久,他缓缓走到书案前,坐下。
手,按在那张地图上。
按在那些血红的圈上。
「自有分寸……」他喃喃自语,苦笑摇头,「李白啊李白,你这一生,什么时候有过分寸?」
窗外,竹叶沙沙。
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