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楼下,西市的喧嚣依旧,胡姬的琵琶声换了一首更急促的曲子,男人们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远处,更夫敲响了梆子。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悠长的吆喝,在夜风中飘荡。
李白看着楼下那些醉生梦死的人群。
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快乐?
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忘记烦恼?
是因为他们无知吗?
是因为他们……认命吗?
「认命……」他嗤笑一声,声音嘶哑,「我李白……两世为人……从不认命!」
他举起酒坛,对着窗外,对着那座黑沉沉的丶吞噬了他爱人的长安城,嘶声吼道:
「可是……不认命……又能怎样?!」
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瞬间被楼下的喧嚣吞没。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回应。
只有夜风,冷冷地吹过。
他颓然放下酒坛,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胡床上。
醉意再次涌上。
这一次,更猛烈。
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窗户在晃,灯笼的光晕在晃,连自己的手都在晃。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来。
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吐。
吐了,酒就白喝了,痛苦就会回来。
他需要更醉。
醉到不省人事。
醉到连梦都没有。
他挣扎着,爬向第四坛酒。
手在颤抖,拍了好几次,才拍开泥封。
酒气再次弥漫。
但这一次,酒气中似乎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黑色的丶粘稠的丶冰冷的东西。
它们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顺着经脉,顺着血液,慢慢爬升。它们缠绕着金丹,侵蚀着剑意,渗透进每一个念头。
那是……心魔。
是极致的痛苦丶无力丶愤怒和执念,在酒精的催化下,滋生出的阴暗面。
脑海中,一个声音开始响起。
低沉,诱惑,充满恶意。
「李白……你还在等什么?」
「你有金丹期的修为,你有蜀山剑仙的传承,你有青莲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谁能挡你?」
「杀进去。」
「杀进寿王府,带走杨玉环。」
「杀进皇宫,宰了李隆基那个老东西。」
「什么历史?什么天下?什么苍生?关你屁事!」
「你两世为人,受了这么多苦,不就是为了她吗?」
「现在她就在那里,等着你去救。」
「去啊!」
「拿起你的剑!」
「杀!」
「杀光所有挡路的人!」
「让这长安城,血流成河!」
「让这历史,见鬼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无数根钢针,扎进识海。
李白的眼睛,彻底变成了赤红色。
那不是醉意的红,而是一种疯狂丶暴戾丶充满杀意的红。
体内,金丹疯狂旋转,几乎要脱离丹田的束缚。青莲剑在储物法器中嗡嗡震颤,发出渴望饮血的鸣叫。凌厉无匹的剑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毛孔中溢散出来。
「嗤——!」
一道无形的剑气掠过矮几。
厚实的木制矮几,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咔嚓!」
窗边的一个花瓶,毫无徵兆地炸裂,碎片四溅。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锋利的丶充满杀意的冰冷。
「客官?客官您没事吧?」门外,传来小二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恐惧。
刚才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他。
李白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看向房门。
那一瞬间,门外的店小二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吓得连连后退,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再也不敢出声,连滚爬爬地逃下了楼。
房间里,李白喘着粗气。
心魔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响,越来越诱人。
「看见了吗?凡人多么脆弱,多么渺小。」
「你拥有力量,为什么不用?」
「难道你要像前世一样,眼睁睁看着,然后去死吗?」
「动手啊!」
「剑就在你手里!」
「力量就在你体内!」
「杀——!」
「杀——!!」
「杀——!!!」
「啊——!!!」
李白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理智和心魔在激烈交战。
一方是地质工程师的冷静,是诗仙的悲悯,是对天下苍生可能因他而受苦的不忍。
另一方是两世积累的痛苦,是对所爱之人命运的愤怒,是手握力量却无处施展的憋屈,是心魔催生出的毁灭一切丶夺回一切的疯狂欲望。
酒精让这场交战变得更加惨烈,更加混乱。
他分不清哪个声音是自己的,哪个是心魔的。
他只知道,痛苦。
无边无际的痛苦。
像要把他整个人撕碎。
他猛地抓起第四坛酒,仰头痛饮。
酒液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焰,反而像是给那火焰添了一把油。
「砰!」
空酒坛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陶片四溅,酒液横流。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第五坛酒。
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周身剑意却越来越凌厉,切割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桌上的杯盘开始轻轻颤动,发出嗡嗡的共鸣。墙壁上的字画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醉意,痛苦,心魔,剑意……
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他拍开第五坛酒的泥封,抱起,再次狂饮。
酒液一半灌进嘴里,一半洒在胸前,浸透了青衫,冰冷粘腻。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抱着酒坛,呆呆地站在那里。
醉眼朦胧中,他仿佛又看到了。
看到了杨玉环。
不是记忆中的样子,而是……未来的样子。
她穿着道袍,青丝挽起,插着一根木簪,跪在道观的蒲团上,对着三清神像,默默诵经。窗外是高大的宫墙,遮住了天空。她的背影单薄而孤寂,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然后,画面一转。
她换上了宫装,华美绝伦,却面无表情,像一尊精致的玉雕,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周围是宫女宦官,是丝竹歌舞,是珍馐美馔。可她眼中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潭水。
再然后……
马嵬坡。
白绫。
香消玉殒。
「不……不……不!!!」
李白嘶吼着,将手中的酒坛狠狠砸向墙壁。
「轰——!」
酒坛炸裂,浑浊的酒液和陶片四处飞溅,在墙壁上留下一个醒目的污渍。
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
头痛欲裂。
胃里翻江倒海。
心魔的声音和痛苦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神识撑爆。
酒精带来的麻痹感终于达到了顶峰,意识开始模糊,沉向黑暗的深渊。
他伏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缝隙。
结束了……
就这样吧……
醉过去……
什么都不要想……
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心魔的声音。
不是记忆中的声音。
而是一个真实的丶清晰的丶近在咫尺的声音。
清冷。
如冰泉击石。
如寒玉相碰。
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凉意。
「如此糟蹋金丹修为,浪费剑仙传承,西陵神国的大祭司若知,怕是要后悔赠你玉符。」
李白浑身一震。
即将沉沦的意识,被这声音硬生生拽了回来。
醉意瞬间消散了三分。
他猛地抬起头。
赤红的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窗边。
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身着素白道袍,布料看似普通,却在窗外灯笼光晕的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丶月华般的光泽。道袍宽大,却掩不住她修长挺拔的身姿。脸上覆着一层轻纱,薄如蝉翼,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李白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不是普通的眼睛。
清澈,深邃,冰冷。
像万年不化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却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一切隐秘丶一切挣扎丶一切污浊。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窗边,夜风拂动她的袍角和面纱,却拂不动她周身那股遗世独立的清冷气息。
仿佛她不是站在酒楼顶层,而是站在雪山之巅,云端之上。
她看着李白。
看着这个瘫坐在地丶满身酒气丶眼眶赤红丶狼狈不堪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纯粹的丶冰冷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