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的额头贴着砖面,听着赵构的声音在殿宇里回荡。
「后来朕在应天府即位,做了皇帝。
金兵追过来,朕从应天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杭州,跑到越州,跑到明州,从明州坐船出海。
金兵的水师追到海上,朕的船队在昌国县被追上,枢密使张俊在岸上跟金兵打了整整一天,朕在船上看着。」
他的声音顿住,过了很久才重新浮上来。
「朕这辈子,被人从北追到南,从陆上追到海上。
朕的父皇,母后,兄弟,姐妹,全在金国。朕每天晚上闭上眼,看到的都是五国城的雪。」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龙涎香的烟气在藻井的蟠龙之间缠绕,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岳飞吗?」
赵伯琮的额头离开砖面。
他抬起头,看向御榻上的赵构。赵构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殿门方向。
「因为岳飞能打赢。」赵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赵伯琮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岳家军从郾城打到朱仙镇,金兀术的十万铁骑被他打散了。
他再打下去,真的能收复汴京。收复汴京之后呢?
迎回二圣。父皇和钦宗回到临安,朕坐的这个位子,该还给谁?」
赵伯琮怔住了。
这不是史书上写的理由。
史书上写赵构杀岳飞是因为秦桧进谗丶是因为武将功高震主丶是因为金国在和议中提出了「必杀飞」的条件。
但赵构自己说出的理由,比所有史书上的记载都更赤裸。
他杀岳飞,不是因为岳飞不能打,是因为岳飞太能打了。
收复汴京,迎回二圣,他赵构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他宁可不收复汴京,宁可向金国称臣,宁可把自己的母亲留在五国城的雪地里——也要保住这个位子。
赵伯琮叩首下去。这一次他没有说「官家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