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再兴将军麾下,小商河。」李彦仙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的,有了一丝极细的裂纹。
「二百骑对金兀术数万大军。杨将军身中数十箭,战死在小商河。我背着他的尸身杀出来的。」
赵伯琮转过身。李彦仙站在原地,「周大人死之前,除了图纸和那句话,还说了什么?」
李彦仙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个当兵的人被问到他最敬重的人临终遗言时的本能反应——眼眶发红,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说——告诉我爹,名单上的事,我做到了。」
赵伯琮低下头,「周大人的爹,还在吗?」
「不在了。绍兴八年,死在襄阳。」
赵伯琮点了点头,周三畏说「告诉我爹」,但他爹已经死了七年。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对李彦仙说,是在对自己说。
他把那句话带进那间牢房,匕首落下去的那一刻,没有人能替他转达,他知道。
他只是想最后再说一遍——名单上的事,我做到了。
「那间牢房里的东西。」赵伯琮说,「我会去取。」
李彦仙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建国公。」
赵伯琮看着他跪下去的样子——禁军的绯色战袍,岳家军的膝盖。
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里,有无数这样的岳家军旧部。
他们穿着禁军的衣服丶临安府的皂衣丶大理寺的狱卒短褐丶秦府的灰衣密探装束。
他们把岳家军的战袍脱了,穿上别人的衣服,在别人的衙门里当差,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活着。
他们等了一年,两年,十年。等有一天,有人站在大理寺门口喊出第一声。
「起来。」赵伯琮说。
李彦仙站起来。
「图纸上的标注,你看过吗?」
「看过。周大人画图的时候,末将在旁边。」
「西北角,待取。他有没有说是什么?」
李彦仙沉默了很久,「他说——那是岳帅留给建国公的。」
岳飞留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