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见过岳飞的笔迹。蜡丸里那十二个字——「伯琮小友: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
结体宽博,用笔沉着,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每一笔都写得从容不迫。
岳飞刀刻与笔书力道节奏不同,但收束方式相通——「请信她」的「她」字末笔竖弯钩顿半拍提锋,与蜡丸背面的朱砂指印纹路洇散。
同见他做事习惯,用力至最后一刻,力尽自然收住,不是戛然而止。
但木鸟内侧的刻痕不是这样的。
里面每一刀的收刀处都有一个往上挑的回锋,像是刻字的人刻完一笔之后没有立刻停刀,而是让刀尖顺着木纹的走向再往前滑了极小的一段。
那不是力尽之后的自然停顿,是刻完之后又加了一刀。
岳飞不会加这一刀。
岳飞的字是「写到此处,力尽于此」,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缺。
加这一刀的人,是在摹仿。她摹仿得很像。
把岳飞写「天日昭昭」时的间架结构丶笔画粗细丶字距疏密摹仿得几乎可以乱真。
但她摹仿不了岳飞收刀的方式。因为摹仿者是用眼睛看着样本一笔一刀复刻的,每一笔刻完都会对照样本检查,发现不够像,就补一刀。
那补的一刀,就是破绽。
赵伯琮把木鸟翻过来。外侧的刻痕。「伯琮吾友,北伐待汝。」收刀处同样有极小的回锋。
内侧和外侧是同一只手刻的,同一个人,同一把刀,同一个下午。
她刻完内侧,把木鸟翻过来,刻外侧。
刻完之后她把木鸟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大约还吹了吹木屑。然后她把木鸟塞进建国公府的枕头下面,走出卧房,去大理寺门外跪了三天。
门被推开了。
赵伯琮没有抬头。脚步声从门槛外面移进来,布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灰蓝色的襦衫衣摆从门框边缘掠进来,被穿堂风吹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