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1 / 2)

他转身指向棚内堆积的那些色泽黯淡、形状不规整的铁料与半成品,痛心道:“金老板心肠比这废铁还黑啊!为了多刮些银钱,采买的尽是各处收来的破烂废铁、炼废的渣滓,再掺些最下等的生铁。打造时,只在器物表面薄薄淋一层稍好的铁水,瞧着光亮,内里全是糠糟!这般打出的刀,莫说砍鞑子,劈硬木都卷口;枪头更是脆如枯枝,一捅就折。这哪里是军国利器,分明是糊弄鬼的!”

“何止是东西不行!”旁边满脸煤灰的年轻工匠忍不住插话,声音激愤,“工钱月月克扣,名目繁多。做坏一件,便要从俺们血汗钱里倒扣!”

“还有那官府……”另一名面容愁苦的工匠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嗓音,“金老板府上那个管家,每月十五,雷打不动,都会拎着沉甸甸的包袱,趁夜溜去布政使司李参政家的后角门!每回他从那门里出来,不多日,咱这儿出的这些次货,就能在官府的账册上变成‘上等精铁兵器’!这不是买通了上官,是什么?”

“咱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杀头的勾当,”老工匠接过话头,语气满是无奈,“可谁敢吐露半个字?轻则一顿毒打,扣光工钱;重则赶出作坊,还要在行里放出风声,让你在整个杭州府都寻不到活路!拖家带口的,谁不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一时间,工棚内积压已久的怨愤如开了闸的洪水,工匠们纷纷开口,将福顺号如何偷工减料、如何盘剥工匠、如何勾结官吏验收入册的种种情弊,悉数倾吐出来。

林墨早已备好纸笔,就着摇晃的灯焰,伏在一旁废弃的铁砧上,运笔如飞将众人所述的时间、人物、细节分条析缕,记录在案。

谢琢静静聆听,面沉如水。

待众人情绪稍平,谢琢方沉声道:“诸位兄弟所言,俱是关键证词。还需劳烦各位,稍后在林书吏这份笔录之后,签名或画押,以为凭证。本官亦需取走几样铁料样本,带回勘验。”

工匠们闻言,脸上又掠过一丝犹疑。那老工匠却率先踏出一步,走到铁砧边,对林墨道:“林书办,印呢?给俺摁个手印便是。”

林墨会意,连忙将笔录展开,又打开随身的小印泥盒。老工匠看也不看,将拇指在印泥中用力一按,随即在那写有自己名字的位置,稳稳摁下一个鲜红而清晰的指印。

转身对众人道:“俺信林书办,也信这位谢大人!今日便是赌上往后饭碗,也要把这黑心烂肺的事捅出去!大不了回乡下种地去!”

见有人带头,其余工匠也纷纷上前,或签名,或按印。钱毅与林墨则谨慎地选取了几块最具代表性的劣质铁料与半成品,用早已备好的油布包裹严实,与私仓取得的粮样一并收好。

诸事办妥,棚外天色已透出隐隐的灰白。谢琢对众工匠郑重抱拳:“今日之事,关乎重大。还请诸位暂且如常作息,切勿外传,以免打草惊蛇,令奸人有所防备,销毁罪证。本官在此立言,必当竭尽全力,彻查到底,以告慰诸位艰辛,以正朝廷法度!”

众工匠纷纷拱手还礼,低声道:“盼大人早日除奸。”

谢琢又低声叮嘱几句安抚之言,这才与钱毅、林墨悄然退出工棚,借着将散未散的夜色掩护,循着来时小路,疾步返回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