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没有评价,只继续观察地面。
白石路往里收窄,前方两棵枯死的大树隐约可见,正和昨夜塔木画的一样。树后坡地较高,若有人藏在上面,能轻易看见路口。
塔木忽然伸手拦住赵海,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紧张。他指了指枯树上方,低声说了一句。
何塞道:「再往前,会被骨哨看见。」
赵海停步,抬手示意全队伏低。他取出千里镜,只拨开一条草缝往坡上看。
高处果然有一处简陋棚子,棚下坐着两个土着人。其中一人手边放着长弓,腰间挂着一截白色骨哨。再远些,树影后似乎还有一支火枪的黑管,但看不清是否有人握着。
赵海把千里镜递给陈石,低声道:「不靠近。记位置。」
陈石看了一眼,脸色沉了:「若硬闯,他们吹哨,山谷里半刻就能知道。」
赵海道:「所以今日到此为止。」
塔木听见这句,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就要走,却被赵海叫住。
赵海指着地上一处较新的靴印:「这是谁?」
塔木看了一眼,回答得很快。
何塞道:「西班牙人。不是港镇常见的那几个。他说靴底花纹不一样,可能从里面来。」
这条信息让赵海停了片刻。
从里面来的西班牙人,说明矿路深处不仅有土着守路,也有更稳定的白人据点。港镇可能只是外侧转运点,内陆还藏着更大的矿营或中转站。
赵海把靴印形状画在一张小纸上,又让吴短弓取了一点蹄窝里的白灰和骡粪样。做完这些,他没有再问,直接下令撤。
卢瓦有些意外,似乎以为明军会继续往里摸。塔木看赵海的眼神也变了,少了点试探,多了点谨慎。
返程时,赵海故意没有走原路,而是让卢瓦指一条绕溪的路。卢瓦犹豫片刻,带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灌木。路上果然发现一处旧营火,灰里混着鱼骨和红布碎片。
陈石低声道:「和水源上游发现的红布一样。」
赵海把红布收起:「那支亲西夷部落的人,曾经离前埠水源不远。不是偶然。」
塔木听见「水」字,脸色微动,但没有说话。
午后,赵海一行回到前埠。
郑森没有在栅门口多问,只让两名土着向导回草棚休息,先给水,不给盐。塔木看见没有立刻给赏,脸色有些不满。何塞照郑森的话告诉他:「路是真的,赏要等大公子看完东西。」
塔木压着情绪,坐回草棚。
木棚内,赵海把白灰丶麻纤维丶骡粪样丶红布碎片丶靴印草图一一摆在桌上。
「白石路是真的。」赵海道,「昨日确有三头骡子进山,有硬底靴印,有草鞋印。谷口上方有外哨,至少两名土着,可能有旧火枪。再往里不能看,容易惊动。」
何文盛把每样东西对应记下,听到「带伤的人被绳子拖出来」时,笔尖停了一下。
「矿奴,或者被抓去搬矿石的土着。」何文盛道,「若这条路能通向矿营,港镇后仓里的税货就有来源了。」
郑森看着靴印草图,问:「塔木有没有故意引你们靠近哨点?」
赵海摇头:「他拦了我。至少今日,他不想我们被发现。」
施琅站在旁边,冷冷道:「也可能他怕自己的部落交易暴露,被那支亲西夷部落报复。」
「无论哪种,他今日给了真路。」郑森把桌上一把小铁刀推给何文盛,「按约给刀,但只给塔木,不给卢瓦。卢瓦给盐和铁钉。让他们知道,谁给关键消息,谁拿重赏。」
何文盛点头记下,又低声道:「大公子,这条矿路,恐怕才是西夷真正的银脉。」
郑森看着图上东南方向那条细线,片刻后道:「它是不是银脉,得等我们掐住港镇的喉咙后再看。现在不能被它牵走。」
赵海把红布碎片推到水源图旁:「还有这个。亲西夷部落的人曾到过上游附近,水源哨要更紧。他们若替港镇探路,下一步可能不是矿路,而是前埠的水。」
施琅脸色立刻沉下去:「今晚水源上游加两人。我亲自去查第一更。」
何文盛在「东南矿路疑线」下另加一行:亲西夷部落活动痕迹接近前埠水源,须防投污丶探路丶引袭。
交易棚外,塔木接过那把小铁刀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用手指试了试刀锋,立刻割破一点皮,疼得缩手,却咧嘴笑了。
卢瓦只拿到盐和铁钉,有些失落。
何塞按郑森吩咐说道:「今日路是真的,所以给刀。下次若有西班牙人出入白石路的时辰丶人数丶货物,还会有刀。若有假,刀会收回,盐也断。」
塔木把铁刀插进腰间,抬头看向木栅后的郑森。
他没有再像昨日那样打量炮位,只伸手在胸口拍了两下,说了一句短话。
何塞翻译道:「他说,他会告诉舅父,东方人给刀,但不乱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