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的声音压低,像是在叙述一个已经注定的悲剧。
「如果,我们不能在下个月,准时偿还欠巴黎联合银行的那笔贷款本息。希腊的国家信誉,将在整个欧洲的金融市场,彻底清零。」
「到那时,我们甚至都不需要奥斯曼人开一枪。」
「这个国家,自己就会因为挤兑丶骚乱丶和饥饿,而彻底崩溃。」
康斯坦丁的话语,像一把手术刀,冷静而精准地剖开了一个国家鲜血淋漓的内脏,然后将其毫不留情地展示在哈丁爵士的面前。
那一瞬间,哈丁爵士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仿佛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纸币在银行熔炉里被集中烧毁时所发出的焦臭味。
耳边,响起了银行大门被挤破时,人群绝望的尖叫和哭喊。
眼前,浮现出士兵因为领不到军饷而哗变,持枪冲上街头,城市陷入火海的混乱景象。
康斯坦丁的话,让他真切地「看」到了一个国家,是如何一步步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恶心。
他手中的报告,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丁爵士猛地合上了报告。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康斯坦丁。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从他走进这间屋子开始,所做的一切布置,到底是为了什麽。
萨拉米斯海战的油画,是为了提醒他,希腊这个民族,骨子里有同归于尽的血性。
粗粝的黑陶茶具,是为了告诉他,我们已经穷到用不起英国瓷器,我们一无所有,也就不怕失去一切。
而这份该死的财政报告,就是递到他面前的一柄枪!
康斯坦丁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了他一个最残酷的事实:
希腊,这颗大英帝国在地中海东岸最重要的棋子,马上就要死了。
而棋子一旦死了,棋盘的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
俄国人会趁虚而入。
法国人会趁火打劫。
整个巴尔干,这片欧洲的火药桶,会因为希腊的崩溃,而提前数十年被引爆!
这将是伦敦绝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康斯坦丁,他根本不是来谈判的!
他不是来祈求英国的帮助,或者乞讨什麽领土。
他是来……绑架的!
他用整个希腊王国的国运,用巴尔干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用大英帝国在地中海的核心利益,作为人质!
然后,将枪口,对准了英国自己的脑袋!从而让英国痛快「掏钱」给希腊。
「殿下……」
哈丁爵士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乾涩而艰难。
他发现,牌桌已经变了。
康斯坦丁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想像的方式,强行更换了牌桌。
他将谈判的议题,从英国人最擅长,也最游刃有馀的「地缘政治」博弈,硬生生地拖入了一个他们同样关心,却又感到无比棘手和肮脏的领域——「金融稳定」。
哈丁爵士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康斯坦丁的脸上,不知何时又重新挂上了那副彬彬有礼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陈述者不是他。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让哈丁爵士感到遍体生寒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准备拉着全世界一起陪葬的疯子,才有的眼神。
哈丁爵士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乌木手杖的银质握柄上,反覆摩挲。
他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在雅典这种地方遇到的,精心设计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