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觉得对方短视。
因为她说得都对。
在英国,在德国,这麽做是完全正确的。
可这里是希腊。
他看着索菲娅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索菲娅,你认为,我们做慈善的目的是什麽?」
索菲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麽问。
「目的?当然是履行王室的责任,展现我们的仁慈,获得民众的爱戴,同时维护社会的稳定。」
她回答得很快,这是教科书般的标准答案。
「说得好。」康斯坦丁点了点头,「是『获得一个好名声』,还是『真正地解决问题』?」
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索-菲娅的眉头蹙了起来,她感觉到康斯坦丁话里有话。
「这两者有冲突吗?」
「当然有。」
康斯坦丁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窗外,是沉睡的雅典城。
「你说的英国模式,是建立在大英帝国拥有全世界最广阔的殖民地,最强大的海军,最繁荣的贸易之上。它的社会财富多到可以从指缝里漏出一些,用来安抚底层的民众。所以,英国王室只需要扮演一个『仁慈的施舍者』,就足够了。」
「德国模式,是建立在普鲁士铁血宰相的政策和欧洲最强的陆军之上。俾斯麦首相已经用养老金和医疗保险,提前为整个帝国打好了社会稳定的补丁。所以,德意志的皇室,只需要扮演一个『威严的仲裁者』。」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
「但是索菲娅,你看窗外。」
他指着那片黑暗。
「这里是希腊。我们没有广阔的殖民地,没有强大的军队,国库空虚,工业凋敝。在这里,寡头拥有的财富在英格兰与德意志的同行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们虽然束缚了王室,但他们本身又是希腊所剩不多的『活水』,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的打压他们,但又不能『竭泽而渔』的消灭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仅仅用王室本不充裕的年金建一所孤儿院,能救几个孩子?开一家医院,能治几个病人?」
「那不过是扬汤止沸。」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索菲娅。
「所以,我选择不去『施舍』,而是给他们工具,让他们自己去争取。我给他们组织,给他们知识,给他们一个可以和厂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资格!」
「我不是在解决几个工人的吃饭问题,我是在解决这个国家未来工业化的根基问题!」
「我不是在讨好他们,我是在将他们,变成只属于王室的力量!」
康斯坦丁的话,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冲击着索菲娅固有的观念。
她被这番直白而功利的话语惊得后退了半步。
「可……可那是暴民的逻辑!」
她有些激动地反驳。
「你正在把自己变成一个……一个民众的领袖!而不是一个国家的君主!国王应该是所有人的国王,而不是某一个阶层的国王!」
「你错了,索菲娅。」康斯坦丁缓缓摇头,「当我没有能力成为所有人的国王时,我必须先成为一部分人的国王。一部分最渴望改变,也最有力量改变现状的人的国王!」
「这……」索菲娅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看着眼前的康斯坦丁,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眼前的男人,和他平时在宫廷里表现出的谦和丶守礼,完全是两个人。
他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灵魂。
书房里的气氛,第一次变得紧张起来。
这不是夫妻间的争吵,而是两种政治理念,两种治国哲学的正面碰撞。
索菲娅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康尼,我请求你,为了王室的尊严,为了希腊长久的稳定,解散那个协会,回到我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康斯坦丁沉默了。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关于购买船运公司股份的计划书,放到了索菲娅的面前。
「看看这个。」
索菲娅不解地接过来,当她看到上面的内容时,瞳孔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