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尼泽洛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纸条,没有打开。他只是将它妥帖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端起酒杯,将杯中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
「遵命,殿下。虽然让我为君主制辩护,总感觉有些奇怪。」
法国大使馆的宴会厅,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在空气中流淌,贵妇们的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彩。
这里是欧洲权力的缩影,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寒暄,都可能隐藏着一场外交交易。
艾哈迈德·里扎像一个与这浮华世界格格不入的幽灵。他没有碰那些精致的食物和香槟,只是端着一杯清水,在人群中沉默地穿梭。他的目光,像猎鹰一样锐利,越过一张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搜寻着他的目标。
很快,他找到了。
希腊代表团的一行人,正被一群外交官和商人围在中央。而被簇拥在最核心的,正是那个在谈判桌上言辞犀利丶光芒四射的男人一埃莱夫塞里奥斯·韦尼泽洛斯。
他正与俄国大使谈笑风生,姿态从容,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成熟政治家的魅力。
艾哈迈德·里扎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就在这时,韦尼泽洛斯恰到好处地结束了与俄国大使的交谈。他抱歉地笑了笑,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人群中扫过,在艾哈迈德·里扎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转身独自一人,朝着宴会厅外一个连接着花园的僻静阳台走去。
他背对着喧嚣的人群,靠在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上,眺望着远处被无数煤气灯点亮的伦敦夜景。他的背影,在明亮的宴会厅灯光下,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沉稳。
艾哈迈德·里扎的心脏,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口的起伏,然后伸手,用力拉直了自己那有些皱的领结。他迈开脚步,穿过人群,跟了出去。
阳台上的夜风格外清凉,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闷热。
「韦尼泽洛斯先生,久仰大名。」
艾哈迈德·里扎走上前,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的英语,带着一种在巴黎留学时留下的丶清晰的法国口音。
韦尼泽洛斯缓缓转过身。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瘦削丶苍白,眼神里却燃烧着一团不甘的火焰。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里扎先生,晚上好。」
「您在谈判桌上的辩才,令人钦佩。」艾哈迈德·里扎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但我无法理解,像您这样一位充满了现代思想的杰出政治家,为何要为一个腐朽的丶落后的君主制度服务?」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次直接的挑战。他紧紧盯着韦尼泽洛斯的眼睛,试图从那双被镜片遮挡的眼眸里,找到一丝动摇。
韦尼泽洛斯没有动怒。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土耳其人,眼中甚至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欣赏。
「里扎先生,您的问题很好。」
他举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优雅。
「或许,不是所有的君主,都像你们的那位苏丹一样,只懂得躺在金銮殿上,看着自己的帝国慢慢烂掉。」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对方最痛的地方。
辩论,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