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制度的交锋
阳台上,夜风卷起韦尼泽洛斯的衣角。远处宴会厅的喧嚣与乐声,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显得遥远而不真切。这里成了两座思想的孤岛,激烈碰撞的战场。
艾哈迈德·里扎的胸膛剧烈起伏,韦尼泽洛斯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根滚烫的铁釺,精准地捅在他内心最深的屈辱之上。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一个国家,必须由它的人民来当家作主!它的权力,应该来自议会,来自人民手中的每一张选票!而不是来自那可笑的丶虚无缥的血脉继承!」
他的眼中,燃烧着理想主义者的火焰。那是在巴黎的煤油灯下,在索邦大学的课堂里,他汲取到的丶足以焚烧整个旧世界的力量。他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
「君主制,是中世纪的遗毒!是禁锢一个民族走向现代文明的沉重枷锁!它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只有最愚昧丶最落后的国度,才会将它奉若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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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舞着手臂,仿佛是在对着整个腐朽的奥斯曼帝国,发出积郁已久的愤怒控诉。
韦尼泽洛斯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近乎学究的眼神,审视着眼前这个激情澎湃的年轻人。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观察一个高烧说胡话的病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丶几乎称得上是怜悯的探究。
直到艾哈迈德·里扎因为情绪激动而停下,大口地喘着气,韦尼泽洛斯才缓缓开口。
「里扎先生,您描绘的蓝图,很美好。」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红色液体漾起一圈圈涟漪,「自由丶平等丶博爱,这些词语像黄金一样闪闪发光,谁不向往呢?」
他的声音,与对方的激昂形成鲜明对比,平稳得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
「但您想过没有,在一个拥有数百年帝国历史,民众从出生起就习惯于崇拜一个最高领袖」,习惯于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一位帕迪沙的国家,突然之间,抽掉这个所有人都仰望的精神支柱,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艾哈迈德·里扎燃烧的激情上。
韦尼泽洛斯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沉稳地落下。
「就拿法兰西来说吧,你们共和思想的源头。您那么推崇它,我们不妨就好好聊聊它。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无形的气场,开始压迫着对方。
「它的共和之路,走了多少年?从攻占巴士底狱,到今天,一个世纪过去了,法兰西真正安定下来了吗?他们可曾享受过一代人时间的和平?」
「雅各宾派的断头台,上面沾满了革命者和无辜者的鲜血。然后呢?是拿破仑皇帝的皇冠,他用整个欧洲青年的白骨,为自己加冕。波旁王朝复辟,七月王朝更迭,第二共和国的短暂春天,和第二帝国的漫长冬天。」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诉说一段不堪回首的家族往事。
「最后,是巴黎公社的火焰。巴黎的工人,用自己的生命,去追求一个他们心中的理想国,最终得到的,却是凡尔赛政府射出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