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定在艾哈迈德·里扎面前,目光穿透镜片,直视着对方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的瞳孔。
「一个没有足够强大的中产阶级作为社会稳定器,一个国民的识字率不足百分之十,大部分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国家,盲目地丶狂热地推行共和,最终得到的,不会是自由。」
「而是无休止的内战,是野心家的乐园,是军事强人的轮流登场。人民推翻了一个皇帝,却会迎来十个丶一百个更残暴的军阀,他们会为了争夺权力,将整个国家撕成碎片!」
这一连串冰冷酷烈的历史事实,像一记记裹着铁皮的重拳,狠狠打在艾哈迈德·里扎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那套从书本上学来的理论,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他的声音乾涩,喉咙发紧,「难道就要因为害怕分娩的阵痛,而放弃一个新生的机会吗?奥斯曼需要一场彻底的革命,一场席卷一切的革命,来扫清所有的污垢!」
「革命的火焰,可以摧毁旧世界,但未必能建立新世界。」韦尼泽洛斯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火焰过后,留下的往往只是一片焦土。里扎先生,我问你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
他盯着对方,一字一顿。
「当苏丹的权威崩溃,谁来填补权力的真空?是你们这些远在巴黎的知识分子,用你们的笔和嘴?还是那些手握兵权丶驻扎在帝国各个角落的将军,用他们的枪和炮?」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艾哈迈德的思绪。他想到了马其顿的第三集团军,想到了叙利亚的第四集团军,那些骄兵悍将,他们会听从一群文人的指挥吗?
答案让他遍体生寒。
「有时候,」韦尼泽洛斯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性,「一个开明的丶拥有绝对权威的君主,以自上而下的方式,用铁腕推行改革,远比一场自下而上的丶注定失控的革命,对一个积重难返的国家更有益处。」
「因为他,是国家利益最直接的化身。国家的强大,就是他家族荣耀的延续。国家的毁灭,就是他个人权力的终结。他没有退路。
这场在阳台上的辩论,持续了很久。
韦尼泽洛斯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他只是用自己作为政治家在惊涛骇浪中搏杀出来的丰富经验,用一个个无可辩驳的历史案例,将艾哈迈德·里扎那套从法国书本里学来的丶完美的共和理想,驳斥得体无完肤。
他没有摧毁对方的爱国热情,但他摧毁了对方的天真。
他让艾哈迈德·里扎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救亡图存之路,远比他在巴黎咖啡馆里想像的,要复杂丶要肮脏丶要现实得多。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失魂落魄的样子,韦尼泽洛斯知道,康斯坦丁殿下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摺叠好的纸条。
「里扎先生,或许,你应该换一个角度,去思考土耳其的未来。」
他将那张纸条,轻轻放在了冰凉的阳台大理石栏杆上。
艾哈迈德·里扎的目光,被那张小小的纸条牢牢吸引,仿佛那里面藏着能解答他所有困惑的魔鬼。
韦尼泽洛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理了理自己的领结,转身,重新走回了那个灯火辉煌丶歌舞升平的宴会厅,将一个破碎的理想,和一个残酷的现实,留给了身后那个孤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