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县衙东边的天烧红了。
夜巡差役的喊声撕破整条街:「走水了!东库走水了!」
铜锣震天。
睡梦中的差役们惊惶地从各自的铺位上弹起,胡乱套上衣裤,提着木桶丶水盆,从四面八方朝火光最盛处涌去。
到了跟前全傻了眼,乾燥的秋夜里,火头蹿得比屋脊还高,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梁柱,木梁烧得噼啪作响,热浪隔着二十步都烫脸。
这火,根本不是泼几桶水能救的。
混乱的人群里,马周一身单衣,趿着鞋从后衙寝房里走了出来。
他倒没有像旁人那般惊慌失措,站在院中,任由那炽热的火光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来得比想的还快。
县丞崔为扑到跟前,一张脸被烟熏得黑白分明,嗓子都劈了:「明府!扑不住了!里头的卷宗……怕是全完了!」
马周把视线从火场移开,落在崔为脸上。
马周没说话,崔为的声音矮下去半截:「下官……下官是看这火势……」
「那就看着。」
马周打断他。
「调集人手,在外围泼水,切断火路,别让火势蔓延到别处。」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即将坍塌的建筑,「至于东库……烧就烧了吧。」
崔为愣在原地。
身后几个主簿丶典史也跟着愣了。眼睁睁看着库房烧白地?这可算是县衙的根基所在!这位新来的县令,是疯了不成?
马周没有理会他们脸上的惊愕,转身便朝着后衙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七八个从吏部临时借调来的书吏正围着十几口沉重的大木箱,一个个脸色煞白,显然也被外面的阵仗吓得不轻。
箱子里,,装的正是他这几日不眠不休,连夜从东库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筛出来的东西——万年县近五年来最要紧的户籍册和赋税流水。
上任头一天,他就以「核对帐目,以备清丈」为名,把这些从东库「借」了出来。
他早就知道这把火会烧,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耐心比他预估的还要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