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秋从槐树底下站起来的。背靠树干,像是打了个盹。睁开眼,夜风还在吹,乾冷,裹着黄土和蝗虫壳的碎屑。草堂的窗户还亮着,灯还亮着,阿蘅的针线还没停。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不,是他的手。指节上磨出的茧子是打键盘磨的,不是握刻刀的。他不是陈同甫了。他是陈望秋。
伸手往怀里摸。空的。那块木牌不在他胸口。刻刀吃进木纹的钝感还残留在虎口上,但木牌不在了。它躺在草堂的案头,在陈同甫的手边,上面刻着三个字,
问绝学。
陈望秋在槐树下,看着那扇窗户上的破洞。他记得以陈同甫的眼睛看出去的视角,窗纸上映着灯,映着阿蘅补窗纸的针线,映着一个弓着腰往死里刻竹简的背影。现在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但他进不去了。他只能站在窗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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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演世界的画面直接砸进脑子里,草堂内坐满了人。不是昨夜那种寂静。今天是讲学日。陈同甫站在堂上。陆明远坐在第五排,手里攥着竹签,上面写着一个问题。
这一天,是陈同甫最器重的学生站起来反驳他的日子。
陈望秋在槐树下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已经站在推演世界的边缘,一个旁观者。他不能干预,不能开口。但他能看。
草堂内坐满了人。
不是昨天那些跪坐在蒲团上的年轻弟子,今天是讲学日,来的人更多。有从邻近庄子赶来的老儒,有从县衙告假来旁听的吏员,有带着竹简来抄书的学子。他们挤满了堂内,坐不下的就在门槛外铺一片席子,膝盖顶着前面人的后背。
陈同甫站在堂上。
他今天讲的是《尚书·洪范》篇。讲五行的顺序,讲禹为什么把水排在第一位,讲鲧治水失败是因为他只堵不疏。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用竹枝在地上画图,画黄河的弯道,画堤坝的截面,画水流冲过缺口时的力道分布。他说:「鲧的问题不是堵得不好,是他不知道水往哪里流。治水的人,首先要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