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站起来(2 / 2)

弟子们低着头在竹简上记。有人写「问水」,有人写「疏与堵」,有一个年轻弟子在竹简背面画了一条河,河边上画了一个问号。

堂外的风吹进来。那扇被阿蘅补了无数遍的窗户鼓了一下,补丁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把风拦住了一半,另一半挤进来,吹动了挂在墙上的竹简。

陆明远坐在第五排。

陈望秋看见他了。他十七八岁,穿着乾净的灰布袍,袖口没有补丁,是新的。他的眉毛紧锁,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纹。

陈望秋知道那道纹是怎么来的。母亲托孤那天,这孩子跪在病榻前,母亲攥着他的手说:「跟着你舅舅,好好读书。」又说:「你爹死在军籍里,你要护着自己。」母亲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那年他十二岁。那道纹就是那天留下的,十二岁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眉心先有了皱纹。

他跟着舅舅读了五年书。舅舅教他认字,教他算学,教他「学贵有问」。舅舅说:读圣贤书不是把圣贤的话背下来,是把圣贤没问完的问题接着往下问。他信了。他信了五年。

直到昨天。昨天关中学政郑安民派人来找他谈话。陈望秋知道谈了什么。推演世界在他面前是摊开的,你的舅舅离经叛道,关中七家书院就要联名驳斥他了。你是他的外甥,不要被连累。你爹死在军籍里,你是军籍的后人,你要自己看着办。

陆明远当时没有说话。他走回草堂,把门关上。桌上摊着舅舅前天讲学的笔记,竹简上刻着「接着问」三个字。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吹灭了灯。

今天他坐在第五排,手里攥着那根准备提问的竹签。竹签上写着一个问题,是他昨晚想了很久才写上去的。他的手在发抖。

陈同甫讲完了洪范篇。他把竹枝搁在案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弟子们说:「有何疑问,尽管问来。」

有人举手问了关于堤坝的问题。有人问了关于田赋的问题。陈同甫一一作答。他的回答没有引经据典,他引的是自己蹲在河岸上量出来的数据,是自己翻遍了各县田赋档案算出来的数字。他说:「书上没有答案的,就去问当事人。当事人死了,就去问当事人留下的痕迹。」

陆明远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不像要反驳,更像要从座位上把自己拔出来。他的膝盖碰了一下面前的竹简,竹简滑下条案,啪一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摊开了。上面的字对着堂顶的漏缝,正是一行「接着问」。他没有低头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