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摹仿我爹的字,摹仿了一整天。」
岳银瓶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的天字,第一横短,第二横长,撇捺张开像鸟的翅膀。
我刻了几十遍,刻坏了好几块木头,才刻出差不多的样子。
但收刀的那一下,我始终摹仿不像。他的收刀是力尽了自然停下来的,我做不到。
我每一刀刻完都会忍不住补一下。就是那一补——」
「就是那一补,让我知道是你。」
岳银瓶沉默了。
「你不恨我?」
赵伯琮看着她。「你爹在风波亭的前一夜,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一封给你大哥。」
他停了停,「给我的那封是伯琮小友: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他让我信你。你从头到尾都在用我,但他让我信你。
他不是不知道你在用我——他是知道你在用我,才让我信你。因为你要做的事,没有人能替你,你只能用人。」
岳银瓶的手指在草绳上收紧了。
「你用了我,用得很好。」赵伯琮说,「木鸟上的字是你刻的,蜡丸里的信是你爹写的。
你编了九年前选中的故事,但木鸟腹中的夹层里,你爹真的给我留了信。
你以为你在骗我,但你在骗我的时候,做了一件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你刻天日昭昭的时候,摹仿的是你爹的笔迹。但伯琮吾友,北伐待汝那八个字,你没有摹仿。那是你自己的字。」
岳银瓶的呼吸停了一刻。
「你自己的字,收刀处也有回锋。因为你握刀和握枪一样,力发七分,留三分。
收刀时刀锋往上挑,不是因为摹仿不像,是因为你不舍得把力用尽。
你爹写字是力尽自然停,你刻字是力未尽而收。
你不是摹仿不了他,你是和他不一样。」
赵伯琮把木鸟从书案上拿起来,放在她手里。
「你爹让你找的仁者,你找到了。不是找到了我,是找到了你自己。
你刻那八个字的时候,不是在替父托付,是你自己想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