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案,两把圈椅,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幅字,「学而不厌」,墨迹斑驳,年头不短了。
许衡坐在下首,手里那杯热茶端起来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来回数次,茶水都快被他晃凉了。他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孔颖达靠在椅背上,两眼闭着,一条腿搁在脚踏上。
许衡等了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自己开了口。
「孔公,崇理署那帮匠人……」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将到了嘴边的「粗鄙不堪」四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更中性的说法,「虽然……虽然底子差了些,但……学得甚是认真。」
没有回应。
孔颖达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就在许衡以为又要陷入新一轮的尴尬沉默时,老人忽然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睡意,清亮得吓人。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为许衡面前的空杯续水。
壶嘴稳稳地对着杯口,一道细长的水线注入杯中,悄无声息,直至八分满,一滴都未曾洒出。
「明天还去。」孔颖达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是。」许衡连忙应道。
「讲慢些。」孔颖达放下茶壶,重新靠回椅背,「一句话,拆成三句讲。讲完了,让他们复述一遍。复述不出来的,下课后留下,你单独再说一遍,直到他听懂为止。」
许衡愣住。
许衡彻底愣住了。他原以为孔颖天派他去,不过是应付圣命,走个过场。可这番话,哪里有半分敷衍?这分明是一个教了一辈子书,在认认真真地布置教学方案,在传授如何教导那些「不开窍」的学生。
「是。」
许衡起身行礼,往外走。到了门口,刚要跨门槛,身后传来一声。
「许衡。」
他转过身。
「惠元那孩子——」老人的声调依旧平稳,但许衡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天……表现如何?」
许衡在脑中迅速回忆了一下白天的情形。
「回孔公,惠元公子聪慧过人,于算学一道,冠绝全场,无人能及。」